34、尾声 星河虽寂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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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之上，云海转腾，琼花满树。
一红一蓝两道身影冲霄而起，化作剑光残影，直朝青鸾峰飞去。
而此刻青鸾已被囚在一团莹蓝光雾里，振翅难翔。
韩菱纱将慕容紫英以龟甲朱砂亲书的固魂符箓贴在心口，待符箓融入精气神三原后，与他一道闯入百转移灵阵中。
那流瀑旁的木屋前立着七个人，皆是身披轻甲，容貌装扮与普通士兵无异，只有瞳孔异色能看出妖化的端倪。
而那魂雾最终在高山岚霭中竟是汇入他们身后的木屋里。
韩菱纱当即脸色剧变，她跳下佩剑，拔出玲珑骨，惊怒之下失声道：“……天河！”
那七个妖化士兵竟如同一个人般，齐齐转向韩菱纱，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韩菱纱怒极反笑，眼里能凝出霜来：“你们问我是谁？也不看看自己站在谁家门口！闪开！”
那七人神色漠然，丝毫没有退让之意，反而身形移换，错出一个怪异的角度来，隐隐有结阵之势。
韩菱纱正要强闯，只见木屋门被推开，可这次走出来的不是仙姿玉貌的少女，而是一个身着玄袍的青年。
那青年容貌算得上端正，只是眉心压着一双没什么生气的眼，眉尾斜斜挑入鬓角，看起来有种阴沉又挑衅的矛盾感。
这人微微驼背，背着手站在门前，看向韩菱纱和慕容紫英道：“哦……是你们来了……”
慕容紫英皱眉道：“……程风鸣？”
程风鸣忽然捂着嘴角咳了两声：“是我。”
这人竟然是个病秧子。
韩菱纱厉声道：“天河呢！你对天河做了什么！”
他嘴唇薄如一线，神经质地扯动了一下：“天河……咳咳，我真是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躯体了……若能凝炼魂魄，定然所向披靡……”
红衣少女握着兵刃的手隐隐发抖，她将赤红剑锋指着程风鸣道：“你做梦！”
话音未落，慕容紫英尚不及阻止，韩菱纱已飞掠而上，想要越过重围进入木屋。谁知那七人也同时跃了起来，在半空织出一张阵网，从天而降将她罩住。
韩菱纱一身功夫走得是灵巧一脉，在快字之上罕逢敌手，然而这七人结出的阵却如天上清风，绵绵不绝，吹拂不息，纵使她身形再迅捷，也找不到突破口。简直像是这些人生出了几百双手脚，将阵中天地围了个滴水不漏。
韩菱纱想要救出云天河，心里焦急，手上招式渐渐没了章法。一个灰瞳士兵瞄准她一个破绽，一剑刺了过来。
慕容紫英催动五灵归宗，将韩菱纱拉入剑阵，险险替她挡掉一招。他皱着眉低声疾语道：“菱纱！冷静！！天河已是半仙之体，百转移灵阵绝不可能轻易引出他的魂魄！”
少年眼中情绪太过复杂，那些担忧、焦炙与痛苦像是一柄重锤，狠狠擂在韩菱纱心口，震得?刻清醒过来
她想：“我究竟在干嘛？这样不仅救不了天河，还要伤害紫英。”
况且，他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韩菱纱勉强镇定心神，煞有介事道：“小紫英，你傻是不傻，这不过是我令他松懈戒备的计谋罢了。等会儿你拖延时间，我去套一套程风鸣的话。即便是替人当刀，也要知道厨子下什么菜吧。”
她悄悄在慕容紫英腰上一环，又立马松开，转身再次跃入七人阵中。这次她屡现颓势，却是招招擦着她过去，连块油皮都没破。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装模作样地咬着牙道：“……九霄天风阵？”
程风鸣咳了两声，语气平铺直叙得像在念一本没人能参透的经书：“倒是有些见识……妖族最蠢的地方就在于不明白一箭易断，十箭难折的道理……这九霄天风阵本是用来对付敌军将领的，先让你们尝尝滋味如何。”
韩菱纱嗤笑道：“猖狂什么，你斗不过丝萝，这阵法怕是也只能用在此处了罢。”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水潭，在程风鸣眼里荡开一圈涟漪，也让他咳得更厉害了些：“那个权欲熏心的死丫头……她懂什么……只会用些旁门左道媚上，妄图独掌千机寺……”
旁门左道……
韩菱纱脱口而出道：“女儿香？”
程风鸣却不接话，慢吞吞道：“地蝎。收拾他们。”
竟是察觉到了她在套话。
韩菱纱心道：“这个病恹恹的大乌龟心思倒是敏锐。”
大乌龟说完，有一人飞速捏诀，阵里顿时飞沙走石，慕容紫英立刻给韩菱纱结出无相化法，那沙幕兜头落下来，却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程风鸣袖起手道：“你们这群人……有些意思……若是都带回去炼妖，一旦功成，国师也不该再理会那个跳梁小丑……”
韩菱纱道：“想得美！”
想来程风鸣警觉后，应是再套不出什么了，韩菱纱便再懒得畏手畏脚，专心对付起九霄天风阵来。
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这阵势竟又收窄了，韩菱纱穿花绕树正想找一处撕出一个缺口来，程风鸣忽然道：“唤雨。”
韩菱纱本不曾在意，谁知阵法里却渐渐寒冷起来。那冷不同于冰雪，竟牵动起她体内神原疯狂流转，让她仿佛回到了被望舒制掣的时候。
寒意从骨头里渗出来，韩菱纱再支撑不住，唔一声冷得浑身发抖。
“菱纱！！”
慕容紫英一剑架开所有刺向她的招式，单手揽起差点摔在地上的红衣少女。
他再不因着这群人身不由己而手下留情，剑意暴涨，在阵中搅起滔天大浪，化作万千残影，以力劈山河的万钧之势将天网戳成了渔网。剑气在半空中爆出一道银光，银芒纷落，如密雨，如流瀑，直直楔入结阵之人体内，让其中五人瞬间成了飞灰。
剩下两个半妖再成不了气候，慕容紫英抱着韩菱纱跃出残阵。
他暴怒的剑气扫来，让程风鸣生生吐出一口血就地昏了过去，慕容紫英提着剑正要上前，那玄袍青年却忽然在眼前消失了。
一个声音自瀑布边的岩石上传来。
“好了，到此为止。”
慕容紫英剑指丝萝，扬眉怒道：“今日我绝不再放你活着离开。”
丝萝仍是一副孩童躯体，将拽起来都有点费劲的程风鸣扔给身后的杨竹笙，看一眼韩菱纱笑道：“我怎么舍得让她死？”
随后从袖袋里掏出一块玉石模样的东西扔给慕容紫英道：“接着。”
那玉石扳指大小，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是神华内敛，触手隐隐发烫。
慕容紫英睁大眼睛道：“……阳阙？！”
丝萝笑道：“让她吞下去就是……何必疑神疑鬼，除了信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慕容紫英看着怀中面如霜雪的韩菱纱，最终还是抖着手将阳阙给她喂了下去。
见韩菱纱吞食阳阙后，面色似乎有所好转，慕容紫英略略安下心，抬头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丝萝瞟一眼程风鸣，咯咯笑道：“还猜不出吗？慕容紫英，你需要冷静一下。当然，说给你听也无妨。半年前，挹娄来犯我边关，他们处心积虑多年，驯化了数支域外异兽军队。我军血肉之躯，每每遇上都是损伤惨重。以牙还牙来不及，国师便建了千机寺，并拔擢程风鸣为少卿。程风鸣其人，在炼化一道上的确天赋异禀，从提炼人魂到熔炼妖丹的方法都是他一手立的，然而他实在太过痴迷此事，反而偏离了国师建立千机寺的初心。适时他羽翼已丰，圣上也很是欣赏他，国师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授意我阻止程风鸣继续胡作非为。”
丝萝歪着脑袋笑道：“你们这步棋虽然走得偏了，但带竹笙闯进了姜国故宫，能让我向圣上禀明百转移灵大阵早已失败的真相，又拖住了程风鸣几日，助我趁机铲除他的余党，还算有点用处，我自然是不会恩将仇报的。”
慕容紫英拂袖怒道：“你们逆天而为，罔顾伦常，还谈什么仁义道德，当真可笑至极！”
丝萝笑道：“什么是道德？众人往之为道，众人所利为德。如果牺牲少数人能拯救多数人，那么多数人就是道德。”
慕容紫英道：“一派胡言！人命怎可单纯以数目来衡量！更何况若人人都图便利行事，抛却良知，又与炼狱有何区别！”
丝萝笑容淡了几分，嘴角嘲讽地一挑道：“你说得不错。但凡事总有意外，有些人，已经等不起了……”
慕容紫英正欲说话，忽然感觉到有人抓住他的衣袖，轻声唤道：“紫英……”
少年顿时失了镇定，慌乱道：“菱纱，你怎么样？”
韩菱纱笑了笑，勉强靠自己的力量站稳：“看把你急的，我没事了，只是还有些头晕。”
杨竹笙本来戳在丝萝身后当石雕，见韩菱纱醒来，神色变得不大自然道：“少卿，国师，还在等。”
丝萝咯咯笑道：“我向来乐意看这种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场面，一不小心就多说了两句。”
慕容紫英：“…………”
她又从袖袋里取出一个木盒，这次却是扔给了韩菱纱。
韩菱纱抬手接住，并没有立刻打开：“……什么东西？”
丝萝笑道：“竹笙以为自己中了五毒砂，本是回去等死的，没想到苗医却说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她呢，因为幼年遭逢歹人，舌头受了伤，说话不大方便，我就代她为那一箭给你道个歉罢。”
慕容紫英见韩菱纱闻言就要打开盒子，皱眉道：“当心……”
韩菱纱笑着摇摇头道：“没事。”
接着她掀起盒盖，两人皆是一惊。
韩菱纱不可置信道：“……海玉婵？！”
慕容紫英：“…………！！”
丝萝笑意盈盈道：“我说过不会恩将仇报，自然算数。好了，我也该走了，二位，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了。”
话音刚落，竟是杨竹笙先扛着程风鸣消失在了山林间，随后丝萝也了无踪影。
慕容紫英正要御剑去追，韩菱纱却道：“……紫英，算了……”
慕容紫英低头看着她拉住自己的手，睁大眼睛道：“菱纱，你……”
韩菱纱怕他误会，连忙道：“我、我不是因为海玉婵……”
她叹了口气，似乎是忘了怎么措辞，半晌道：“我听见你们刚刚说的话了……紫英，我想……人一旦卷入了战争，其实也就不是人了吧……”
慕容紫英难以置信道：“你……认同丝萝？”
韩菱纱字斟句酌道：“这并不是我认同谁……但……事已至此，深究无益……无论人妖鬼，我只是希望这世间再无纷争……”
慕容紫英怒道：“……只要结果正确，便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韩菱纱摇摇头道：“紫英，我不是……”
慕容紫英却已不想再听，转身拂袖道：“不必再说了。你去放海玉婵罢。”
韩菱纱却固执地上前一步：“不行！当初在居巢国就是，前段日子在这里也是，你是不是又想走？！”
慕容紫英：“…………”
韩菱纱苦笑道：“真是一点没变……紫英，我还有话跟你说。左右海玉婵也不可能立刻令天河醒来，不赶这一点时间，我说完再进去。”
慕容紫英道：“…………天河虽有神龙之息护体，但我怕万一……你先去看看他……”
韩菱纱走到他身前，看着他道：“慕容紫英，你要在这里等我，你答应我。”
慕容紫英垂下眼睛，良久道：“……我还能去哪里……？”
韩菱纱心里一酸。
是啊，琼华没有了，青鸾峰终究不是他的家，他早已无处可去。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狠狠心走进木屋里，只见柳梦璃正坐在云天河床边，手中拨动司幽，似乎正为他抚琴镇梦。
那百转移灵阵阵眼在云天河上空缓慢旋转，正渐渐消弭。
韩菱纱叹口气道：“云半仙，你还真是命大啊……”
她将海玉婵拿了出来，放在云天河枕边。
流光熠熠，箜篌幽幽。
两相映衬，竟有种脆弱的圆满。
柳梦璃正要放下手，韩菱纱冲她摇摇头，又最后看了一眼云天河，转身走了出去。
慕容紫英是一诺千金的君子。
他们或许都变了，只有这个人，站在峭壁悬崖边，凝望着皎月升落、云海聚散，孤独又执着。
韩菱纱站在他身后道：“……紫英。”
只有风卷动了少年的袍袖，而他一言不发。
韩菱纱道：“你还在生气吗？”
慕容紫英：“……”
韩菱纱顿了顿道：“是因为丝萝，还是……你在害怕天河醒来？”
慕容紫英：“……………”
韩菱纱并不在意他的沉默，接着道：“哎，紫英，魔剑破阵的那几天，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她走到慕容紫英身旁，看着他的侧脸，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不要说你不想知道。否则你三天在我门口晃了整整十六次是想干嘛？”
慕容紫英并不看她，眼睛垂向另一边，终于开了口：“………我”
韩菱纱从乾坤袋里取出一颗翡翠，那翡翠上缠着长长的穗子，鲜红明艳。
“你看，就是为了这个。”
慕容紫英略略侧过头：“…………”
韩菱纱气道：“慕容紫英，为这个玩意儿我结了整整三天，连觉都没睡好，还把伯父留给我的护身符都搭进去了，你好歹给点反应吧？”
慕容紫英微微睁大眼睛道：“这是…………”
韩菱纱扯着慕容紫英的胳膊把人转了过来：“我这是送礼，紫英师叔。不过这次呢，你不准偷偷藏起来，戴在哪儿呢……啊，就挂在腰上好了！”
她抬起头微笑道：“直到你把我忘了的那一天，就取下来吧。”
慕容紫英道：“我…………”
他掌心轻轻托起那在风中轻轻晃动的穗子：“……不是丝线……这是……软骨珊瑚？”
韩菱纱笑起来道：“是啊，我还给它取了个名字，你听不听？”
慕容紫英看着她。
韩菱纱笑嘻嘻道：“就叫，紫英缚纱剑穗！”
闻言慕容紫英的脸顷刻间红了，又偏过头道：“……胡闹！剑穗岂是挂在人身上的！”
韩菱纱笑着哦了一声：“虽说香花赠美人，宝剑配英雄。不过呢，英雄亦如宝剑，所以剑穗挂在身上又有什么错？”
她又轻声道：“紫英，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你要是没有家，我就当你的家，好不好？”
慕容紫英低下头，撞进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睛。那眼神清浅又温和，盛着同少年当初在安陆赠剑时一模一样的情意。
那情意载着令他胸口发闷的巨石飘远了，他仿佛终于能缓过气，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韩菱纱笑道：“紫英，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
慕容紫英疑道：“……什么？”
韩菱纱笑嘻嘻道：“我想吃寿阳鱼羹！这样，我们御剑飞过去，谁后落地谁请客！”
说完她就召来佩剑，一骑绝尘地冲了出去。
她想：“我赢定了。”
是啊，身后的那个人，总是让着她。
星河虽寂寂，犹有梦里人。
只望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