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水中月（6） 野人，我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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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舟靠岸，韩菱纱刚踏上港口。就听见那人哼着渔家小调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掀起斗笠，扬起一张天真无瑕的小脸笑道：“菱纱姐姐，好久不见。”
明明是寒冬腊月，她却捧着不知从哪里采来的青翠莲蓬，剥出白白嫩嫩的莲子，一把抛向了韩菱纱。
慕容紫英刚走出螺舟，只见一捧不知什么东西直冲韩菱纱而来，当即脸色一变，拔出铁剑悉数挡了回去。
直到那些莲子噼里啪啦地落在地面上，慕容紫英才看清是什么。
他愣了愣，抬头望向莲子的来处：“……丝萝？！”
丝萝咯咯笑道：“慕容紫英，你紧张什么？我若真想杀她，你又怎么拦得住？”
韩菱纱听她言语挑衅，怒不可遏道：“你还敢出现？”
丝萝笑道：“你们悠闲了这么久，我也该出来敦促敦促了。”
韩菱纱皱着眉道：“你什么意思？”
丝萝叠着双脚边翘边道：“你们不想追查千机寺之事吗？”
韩菱纱在蜀山时便有预感，但此刻听她说得如此直白，倒吃了一惊：“你果然与千机寺有关？！”
丝萝却不接话茬，只笑意晏晏道：“我近日得到消息，千机寺少卿程风鸣把所有人与妖物都带去了姜国旧址，并在那里布下了百转移灵大阵。你们再去得晚些，只怕被炼化的人就更多了。”
韩菱纱盯着她道：“你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不，或者说，是你为何要引我们追查此事？……难道，当时的殷芙萝也是你故意为之，想让我们循着线索去调查千机寺一事？！这究竟对你有什么好处？！”
丝萝托着腮道：“说与不说在我，信或不信在你。假若你们要置之不理，我自然拿你们没办法。”
随后她从船舷上撑了起来，跃上顶篷，扶着斗笠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笑道：“时辰差不多了。但愿你们别让我失望。”
说完只见她身形一晃，便在茫茫月光下不见了踪影。
韩菱纱不由自主向前追了两步，可她这次竟连丝萝是从哪里离开都没看清，只能皱着眉止住脚步低声道：“……姜国旧址？……千年已逝，又该去哪里寻这春秋小国的故宫呢？”
她猛然想起什么不周山那具无名尸骨，转头对慕容紫英道：“……那把魔剑！”
慕容紫英垂着眼睛道：“先回青鸾峰。”
韩菱纱一时激动，此刻连日来的尴尬又统统灌回脑子里，只得没话找话道：“……嗯，这事还是不能不管……我总觉得她没有说谎。魔剑……你放在青鸾峰了？”
慕容紫英嗯了一声。
她也正是想回青鸾峰，于是点点头道：“事态紧急，我们就赶紧出发吧。”
慕容紫英略有犹疑道：“……避水珠？”
韩菱纱道：“齐四在港口看见螺舟会代我保管，他日后若是赖账，这个避水珠就当他死当给我的好了。”
慕容紫英点点头，两人又诡异地沉默了一阵儿，然后召出佩剑，御剑向北而去。
***
青山常在，绿水迢迢。
相比韩菱纱两个月前离开时，青鸾峰已是一派冬日光景。
初雪落过了，积在碧叶凋尽的树枝上，堆在茅草屋门前。
那门忽然被人推开，在碎雪上划出一道浅痕。
门后站着一个发绾玉簪的少女，秋水剪瞳，眉黛远山，顿时让这山水都失了颜色。
梦见樽的幻相应是察觉了两人的气息，缓缓迎了出来。
在青鸾峰定居后，慕容紫英就在那株托着树屋的参天古木下搭了一个简易的铸剑室。
他道了声我去铸剑室，便径直朝树下走去。
柳梦璃看着慕容紫英的背影，仿佛在思考究竟发生了何事。
韩菱纱捏了捏她的手臂，轻声道：“好梦璃，我有几句话要同天河说。你去铸剑室陪陪紫英好吗？”
柳梦璃点点头，朝着慕容紫英离去的方向走了。
韩菱纱慢慢走进木屋，前尘往事洪流一般扑面而来。
那个曾经沉甸甸压在她心头的少年，仍旧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柳梦璃将他照顾得很好，韩菱纱连想给他掖个被角都无从下手，只得坐在床边，拍拍云天河的肩头道：“喂，野人，我回来了！”
韩菱纱早已习惯了在这间木屋里自问自答，于是她听着那人平稳的呼吸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遍。
她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却紧张得把每一个故事越拖越长。
但再长的故事也会结束。
她盯着云天河发了一会儿呆，露出一个没人能看见的微笑道：“天河，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有那么一个人，他总是板着脸，明明还是个少年，却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平时是锯嘴葫芦，训斥起人来大道理能有青鸾峰上的山猪那么多。”
韩菱纱顿了顿道：“你是不是猜到是谁了？闭嘴，听我说完。”
“我起初想啊，这世上竟然会有这么无聊的人……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可是后来我才渐渐发觉，这个人跟我想得不一样……他从不自得，剑术却真的很高明，他不太说话，却常常害羞……遇事永远是最冷静最沉着的那一个，那时候我想，能交上这样的朋友才是我的运气……”
韩菱纱笑了笑道：“你也这么觉得是不是？”
“我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了，可是后来，我发现，他跟我想得又不一样了……原来他也会迷茫，会痛苦，分明心里难过得要命，还是要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原来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曾经我……只在偶尔回头的时候才能看见他眼里那些不坦率的心思，但是现在……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走在后面……我想……等等他……”
韩菱纱叹口气道：“野人！我这么说，你是不是又听不懂了？”
“哎……说你不懂，其实我又何尝懂呢？到如今我才知道，和他相处时，我最不了解的其实是我自己。曾经我折性命也要为你取后羿射日弓，可是跟他一起，我却贪心得要命，我怕死，我怕他一个人，我怕他的痛苦与难过再也没人能明白了……他那么闷，会不会闷出什么毛病来……？”
韩菱纱被自己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脸上却又一片冰凉：“你看，我都不知道，我竟然变得这么爱哭了……”
这时木屋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柳梦璃走了进来。
韩菱纱连忙擦了擦眼泪道：“梦璃，我没事，你怎么……”
柳梦璃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韩菱纱忽然睁大眼睛，越过柳梦璃夺门而出。
青鸾峰又下雪了。
只是室内剑台空寂静，室外北风卷霜雪，又哪里有那个少年的影子呢？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水中月（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