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层24小时营业》言秣其马

3、Scherzo 第一块拼图

　　林火是被人类的觅食本能唤醒的。他在过去的24小时内只喝了一杯可可，早就应该饿了，只不过过度惊惧和悲伤让他几乎忘却了饥饿感，而现在房间外传来的烤面包的香气彻底勾起了他的食欲。昨夜在这里留宿的狸花猫雷欧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林火睡眼惺忪，揉着肚子打开了房间门。
　　外面是一间不小的客厅，两张面对面的沙发放在客厅正中，沙发间有一张茶几。沙发南面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如今非常干净，只有一只水晶烟灰缸中插满了烟蒂。
　　“早啊。”陈隐正把一大盘面包片和一碟果酱往两张沙发间的茶几上放，看见林火从房间中走出，便点点头向他打招呼。
　　林火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陌生人家中寄住，而靳芝兰不会，也再也不可能为他准备早餐了。
　　他咽了口唾沫，把直冲咽喉的酸涩感压回心中，故作轻松地冲陈隐一笑：“早啊。”
　　陈隐注视了他片刻，说：“洗手间直走左转，你的洗漱用品都放好了。早餐想喝什么？”
　　“可可吧。”林火说。虽然他平常早餐习惯喝牛奶，但对方是吸血鬼，家里想必不会备着太多饮品，便挑了一种喝过的说了。
　　“好嘞。”
　　待林火洗漱完毕，桌上已经摆上了一杯热可可和一杯可疑的深红色液体。陈隐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到他回来了，便拿起桌上那杯红色的液体，那大概是属于他的那份早餐：“来吃吧。”
　　林火有些拘谨地坐在了陈隐对面的沙发上，全力控制自己不去看陈隐手中的杯子。他拿起一片面包，蘸了果酱，盯着沙发上被烟灰烫出的洞，默默地吃了起来。微风拨开拉上的窗帘挤进了室内，窗外汽车奔驰声和鸣笛声在两人的沉默中肆虐。林火喝了口可可，找了个话题：“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啊，是我店里一个打工的，捡了个血奴。”陈隐有些漫不经心地答，“来的时候只剩半条命了，忙了一个晚上好歹是给他救回来了。”
　　“您店里的人...也都是吸血鬼吗？”林火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我这家店呢，白天给人类卖书，晚上为魔族开门，24小时营业，全年无休。”
　　林火露出疑惑的表情，陈隐等了一会儿，少年却开始低下头默默进食，看起来没有出声的意思。
　　“‘门’这种东西，在魔界可以通往任何地方。”陈隐于是自顾自地解释道，“而在魔力不够充裕的人间，则需要达成足够的条件才能够启动‘门’，让我们这些妖魔鬼怪四处溜达。所以就出现了我们这样的中转站，为想要出行的魔物们提供‘门’。
　　“而书本就是‘门’的最小单位。”
　　陈隐说完，饮下了最后一口红色液体，“吃完饭可以上前面转转，我们这儿白天也有不少小姑娘来。”
　　“嗯...”林火答应了一声，把真正想问的问题咽了回去。

　　陈隐开的这家24小时营业的书店占据了整整一层楼，显然不是他口中轻描淡写的“小店”。店名叫作“九丘阁”，装修的古色古香，书架的摆放看着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中间还辟了个雅座，由后厨供应些饮料和轻食，林火估计早上吃的面包片也是从这厨房拿的。
　　内间的门打开后就是收银台内侧，清晨的书店人烟稀少，此时魔族们早已尽数藏匿在城市之中，而人类尚还没有这么早逛街的打算，只有一位穿着制服的金发小哥收银台前正在为一位女顾客结账，看到林火从内间出来，小哥立刻兴致勃勃地转头向他打招呼：“早啊。”
　　“早。”林火被店内服务生的平均颜值震到了，愣了一下才回了声好。
　　金发小哥似乎对林火的存在十分感兴趣，他飞速地给客人结完账之后便凑上去：“你叫什么名字啊？昨天在这儿过夜的？我带你四处转转？”
　　林火再次被对方的自来熟震到了，赶忙拒绝道：“不必了，我自己看看书就好。”
　　“哦——”对方拖长了音调，“你喜欢看书啊？”
　　“还行吧......”
　　“对了，你成年了吗？”
　　“昨天满十八。”
　　“原来如此。”小哥捋着自己不存在的胡须说，“早就听说我们老板是断袖，没想到喜欢的是这种型的...”
　　林火已经不知道该为对方的中文功力震惊还是为对方的八卦能力震惊了：“您误会了，我和陈...先生不是那种关系。”
　　“没关系。”对方反倒非常理解地拍着他的背，“中国人比较保守一点嘛，我懂的。”
　　不，你不懂。林火心中默默反驳，这时陈隐叼着根没点的烟推门从厨房出来说出了他的心声：“吉恩，你又在胡诌些什么？”
　　“我可没有胡诌。”吉恩见陈隐接话，反而更起劲了，“我们校友可都说了，老板当年上学时候的男朋友，那叫一个如花似玉我见犹怜...”
　　“净扯吧。”陈隐一巴掌糊在吉恩脑袋上，“你那群校友里还能有跟我同届的？”
　　吉恩噤了声。陈隐于是把一直端着的马克杯递过去：“你的早餐，刚泡的。”
　　吉恩欢天喜地地接过了杯子，陈隐把烟取下，用烟头虚指着林火，介绍道：“这是林火，我一位旧识的儿子，他母亲估计被那帮瓢虫杀了，这段时间会一直住在这里。”
　　说着他又看向林火：“你母亲那边有什么亲戚吗？没有的话我可以出你大学的学费...”
　　“不用麻烦。”林火赶忙说，“我可以去打工赚，现在贷款也很方便。”
　　陈隐眯起眼睛打量着林火，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习惯使然，面前的少年只在陈隐把他从另外两个血族手里救下时表现出了一丝脆弱，其他时候都在用沉默为自己披上铠甲，以礼貌划清和人之间的界线，像是只迷途的猫科动物误入了别人的领地后，用怀疑的眼光注意着身边的一草一木。
　　“不麻烦。”陈隐不露痕迹地说，“你也别太见外了，而且说起来我还算你半个监护人。”
　　林火惊讶，吉恩则在一边表达出了这种惊讶：“哦？老板你吗？？”
　　“是啊，你出生前，你爸还写信让我做你教父。”陈隐信誓旦旦，“不信我给你找信。”
　　“......”林火哭笑不得。
　　他们这边说的正热闹，突然有一个活泼的女声插了进来：“吉恩！今天终于轮到你值班啦？”
　　林火的身子顿时有些僵住，一旁吉恩倒是答得流利：“是啊，前段时间调班了。不过听说你这段时间也没怎么来？”
　　“小谭要高考的吧？”陈隐叼着烟含糊道。
　　“嗯，昨天刚考完今天就过来啦。”少女半是嗔怪地对吉恩道，“你连我要高考都不知道吗？明明前段时间才说过。”
　　吉恩笑着说：“哎呀，抱歉抱歉，前段时间忙忘了，要不我请你喝点什么赔罪？”
　　“你现在会做奶茶了？”
　　“刚学没多久，手生得很。”
　　“那我要喝你做的奶茶。”少女说，“一杯全套奶茶。”
　　吉恩答应着进了厨房，于是少女将注意力施舍给了围观群众，她向林火问道：“你新来的服务员吗？”
　　由于站位问题，林火一直背对着少女，心里祈祷着她打完招呼就会到一边选书去，可惜天不遂人意，少女还是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林火于是尽量自然地回头：“你好。”
　　“哎！你不是那个林...林木？”少女惊讶了一下，“不对不对，好像是林炎？”
　　林火张张嘴刚要纠正，少女伸出一只手制止他：“等等，我能想起来的......林火！你叫林火对吧？”
　　“是的。”林火笑了笑，“好久不见了，谭萱。”
　　“你们认识？”陈隐问。
　　“高一同班。”林火说，“高二之后分班了。”
　　谭萱看向陈隐：“我也很好奇，陈老板你怎么认识林火的？我从没见他来过啊。”
　　林火在陈隐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前飞速抢答：“他是我表哥。”
　　陈隐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火，谭萱倒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呢，我就说你们俩气质上还挺像。”
　　“像吗？”陈隐玩味地接过一句，眼底笑意更浓。
　　“唉，不过我记得之前家长会的时候你好像说过你爸妈都没什么亲戚啊？”谭萱突然想起了什么，“每次只要阿姨有事你都要跟老师请假来着。”
　　“他们刚从国外回来。”林火赶忙说。
　　“可是这家店两年前就开张了啊，而且老板一直是陈大哥。”谭萱更疑惑了。
　　“是我父母刚从国外回来，我们几个亲戚才刚联系上。”这时陈隐才慢悠悠地上来打补丁，“我舅舅，就是这小子的爸爸，走得早，我父母又出国去了，所以这些年联系淡了些。”
　　谭萱点点头表示理解，林火这才松了口气。
　　忽然，她又想起什么似的，问：“对哦，你是重点班的吧？你认识周文豪吗？”
　　“我和他一个班的，是前后桌。”林火答，舌尖有些苦涩。
　　林火在高一的时候暗恋过谭萱。那时候刚进校，谭萱样貌清秀，为人又开朗大方，善于交际，办事效率也高，很快就被大家选为了班长，而林火则是因为成绩优异当上了团支书。
　　林火在班里虽然算不得沉默寡言，但由于不善言辞，朋友也很有限，所以不少社交方面的事情免不得和谭萱一起处理，一来二去的林火不由得就对开朗的少女暗生情愫。
　　然而还不等他告白，他就发现谭萱早就有了意中人——准确来说，不是“发现”，而是“被告知”。依着谭萱爽利的性子，一旦喜欢上了什么人，往往不到一个月就尽人皆知了，倒不是说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而是她无论做了什么都不会掩饰。所以当有人给林火指认谭萱明恋的那位周文豪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感受到一丝惊讶。
　　不过林火同样也很庆幸可以早早地知道这件事，不至于在这段感情中陷入得过深，也不会在人前露出动情痕迹来。他自认是个冷静自制的人，从生活到感情上皆是如此，于是经历了两个月痛苦的自我调节之后，至少在表面上，他完全放弃了这段单恋。只是如今从谭萱口中再听到这个名字，多少还会有点不自在。
　　谭萱倒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她接着问：“他有联系你吗？”
　　林火答：“我们平时也不是很熟.......出什么事了吗？”
　　“周文豪失踪了。”谭萱说，“就在昨天晚上。”

　　吉恩把做好的奶茶端上来的时候，大厅的气氛已经变得异常凝重了起来。吉恩好奇地凑过去：“你们在聊什么？”
　　“他们的同学昨晚失踪了。”陈隐简洁地概括道，说完他拍了拍吉恩的肩，“我出去抽根烟，你陪小朋友们说说话。”
　　“那你快点儿啊，小常和大吴他们都不在，来了客人可忙不过来。”吉恩说。
　　“知道了。”陈隐挥了挥手，推门出去了。
　　“你们同学昨天晚上没回家吗？”吉恩把奶茶塞到了谭萱手中，问。
　　“要只是这样就好啦。”谭萱吸了一口奶茶，“周文豪跟我一个考点，昨天下午考完试我看到他是跟他妈妈一起回家的，结果今天早上他妈妈就打电话给我说，她昨天下午到家之后，只是下楼拿个快递的功夫，周文豪就不见了。”
　　“没带手机，没留字条，鞋子都没换，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林火补充，刚才谭萱已经跟他和陈隐说过一遍了，“更诡异的是，家里门锁没有被撬开，周文豪房间里却有打斗的痕迹，虽然窗户大开着，但是他家住五楼。”
　　“这......报警了吗？”吉恩沉吟了一会儿，问。
　　“不知道。不过不到24小时，不能立案吧。”谭萱叹了口气，“他妈妈昨天把他手机里的号码挨个儿打了一遍，还特意跟我们说让我们帮忙四处问问。”
　　“不过昨天刚高考完，哪怕真的是出去过夜也挺光明正大的，完全没必要瞒着家人吧。”林火说，“所以恐怕是...被人挟持了吧？”
　　谭萱点点头，神情凝重：“现在也就只能等到能立案之后再看监控了吧。不过听说周文豪他们家住在市中心的老式小区里，出入监管不是很严格，要说进了什么人贩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倒觉得这是有预谋的。”林火无意识地蜷起食指，用指节轻轻摩挲着下巴，这是他思考时习惯的姿势，“就算真的有人贩子进了小区，比起闯进完全不了解的居民楼，在路上搭讪没有抵抗能力的女性不是更容易吗？”
　　“你这么一说，的确......”谭萱啜着奶茶，沉默了。
　　吉恩原本托着腮专心听两人八卦，结果眼见这边笑渐不闻声渐悄，也不由得有点没趣，他看着思考中的林火，岔开了话题：“唉，你手指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你说这个？”林火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刚才摩挲下巴的动作使他食指上一道淡淡的红痕显露了出来，“之前在学校拆快递的时候不小心被小刀划了一下。”
　　“清理了吗？小心破伤风。”吉恩说。
　　“嗯，简单处理了一下。”林火答。
　　“林同学平常就比一般人心细，肯定没问题啦。”谭萱说。
　　“对了，你之前说周文豪家在市中心，”林火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说，“他家是不是离学校不远？我以前几次回家都能在路上看到他骑车过去。”
　　“是啊，好像就在赵家巷那片。”谭萱说。
　　林火毛骨悚然，赵家巷就是他租住的那个巷子，在同一个下午、相隔极近的两个地点，发生了两起案件，而其中一起案件的犯人还有可能是非人类，这究竟是....
　　一阵热浪渗入，书店的大门再度被推开，陈隐满身烟味地进来了，林火看了一眼陈隐，正要说什么，就听谭萱拉着吉恩的袖子说：“之前你跟我说过的，关于凯尔特神话的书到了吗？”
　　“前天刚到的，昨天才上架。”吉恩说，“不过想不到你对这个感兴趣，之前我跟别人聊这个话题都被他们嫌弃.......”
　　“那是因为你找了完——全不可能对这些发生兴趣的人。”陈隐在一旁说。林火在一旁克制不住扬了扬嘴角，给一群生活在怪力乱神世界的人安利怪力乱神故事，的确不会引起人家的兴趣。
　　见陈隐走到了收银台前，谭萱便用一种近乎渴求的目光注视着他，陈隐会意，笑了笑说：“吉恩，你带人小姑娘去看书吧，现在人少，我帮你看一会儿店。”
　　“啊，好的。”吉恩点点头，领着雀跃的谭萱往边西南边的书架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