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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被证实的猜测 桥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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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的骚乱来得快,去得也快。
镇上的护卫闻讯赶来,将那个哭爹喊娘、抱着手腕的小偷带走。
人群议论几句,很快又被新的热闹吸引,重新汇入灯火通明的人潮。
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温知故却没了赏灯的心情。
他站在原地,任由身边的人流涌过,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和摇曳的灯影,落在石桥的另一端。
那里,谢无妄独自一人靠着石栏,身子侧着,将整个后背都留给了桥上喧闹的人潮。
他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阴沉气场,仿佛连桥下飘来的水汽都冻结了。
温知故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旁边一个猜灯谜的小摊。
片刻后,他提着一盏刚赢来的兔子灯,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那道孤单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脚步声被喧嚣吞没。
直到一抹熟悉的药香靠近,谢无妄才有所察觉。
他肩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拧身侧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杀意快得像刀锋上的反光。
温知故没有质问,也没有多余的开场白。
他只是将手里那盏憨态可掬的兔子灯递了过去,灯笼里烛火摇曳,将他清瘦的指节映得近乎透明。
“谢老板,身手不错。”
那声音明明很轻,却像有实体般穿透了所有喧嚣,精准地砸在他耳廓上。
谢无妄的呼吸蓦地一滞。
终究是没瞒过去。
这个郎中,敏锐得像个怪物。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脸,僵硬地扭头看向桥下粼粼的河水,不去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你眼花了。”
他从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又冷又硬,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让这句辩解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色厉内荏的警告。
温知故也不争辩。
他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个安然无恙的药囊,随即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弧度很浅,却像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让他无处可藏。
“或许吧。”
他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冒犯。
“但我的药囊没眼花,它好好地待在腰上,多谢了。”
这话软得像句安抚,却堵死了谢无妄所有能辩解的后路。
他梗着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头一次觉得,一道视线能比刀锋更麻烦。
温知故的目光就那么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不带半分审视,却让他浑身都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温知故说完,也不等他回应,提着那盏兔子灯,极有分寸地转身,慢悠悠地汇入人流,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灯火深处。
桥上,只剩下谢无妄一个人。
晚风吹过,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在他发烫的脸上。
他第一次感觉到,清溪镇这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安逸。
反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刺激感。
回到回春堂,温知故将那盏兔子灯放在了药柜旁的桌案上。
暖黄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灯纸,在微暗的室内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他垂眸看着灯笼,神色在光影里晦暗不明。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兔子灯温热的纸面。
脑海中,方才桥上那一幕,与他“望气术”视野里看到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那股骤然爆发,又在瞬间敛去的赤金色气旋。
凝练,纯粹,带着撕裂万物的锋芒。
与那日,他用内力为自己“炼”汤时,那股霸道又笨拙的赤金气流,同出一源。
之前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最后的证实。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内伤沉重的怪人。
他是一个将足以倾覆江湖的恐怖力量,死死锁在一具病弱躯壳里的……绝顶高手。
一个宁愿忍受经脉灼烧之苦,也要藏身于此的逃亡者。
这个男人的“病”,远比他最初诊断的要复杂。
病灶不在经脉,而在心里。
温知故想,医者一生,能遇上这样一味藏着惊天秘密的“绝世坏药”,是何其有幸。
这病,他治定了。
他看着桌上那只安静发光的兔子灯,灯里的烛火烧得正旺,可灯壁只是薄薄一层纸,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里头的火舌燎穿。
就像那个人一样。
温知
故在心里,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在躲什么?”
“又在怕什么?”
与此同时,清溪镇最南边,一家不起眼的偏僻客栈里。
一个身穿灰衣的男人单膝跪地,正向他面前的人低声汇报着灯会上的见闻。
他面前,一个手持书卷的青年正临窗而坐。
青年一身素净的儒衫,气质温润儒雅,仿佛一个来此地游学的书生。
听完禀报,青年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指尖还夹着信鸽腿上取下的细竹管。
窗外灯火璀璨,映在他温润的脸上,他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目光却落在手中的信鸽上。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只鸽子在他手中僵直不动,腿骨已被他漫不经心地捏断。
他随手将不能动弹的信鸽放在窗台上,抽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仔细擦拭着方才触碰过鸽子的指尖。
“看来,我们找到他了。”
他轻声说着,将丝帕叠好收回袖中,目光投向窗外。
那眼神里的痴迷与占有欲,比灯火更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