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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灯会上的失手 清溪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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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镇的元宵灯会,是此地一年中最盛大的光景。
入夜,千百盏花灯沿河而挂,将整条长街映照得如同白昼。
火树银花,人潮如织。
空气里满是糖画的甜腻、孩童的喧哗,还有那无处不在、温热黏稠的人气,像一张无形的网,裹得他几乎要窒息。
温知故难得没有待在药铺里,身上换了件簇新的青衫,独自一人缓步走在人群中。
他平日里见惯了病痛与死气,此刻置身于这片喧嚣热闹的人间烟火里,苍白的脸上也染上了几分暖意,正看着一盏走马灯上的人物轮转。
街角,谢无妄黑着一张脸,周身散发的寒意比这冬夜的河水还冷。
他本想在面馆里躺到天荒地老,却被隔壁热心肠的张大娘硬生生从躺椅上拽了起来,理由是“年轻人就该多出来走动走动,沾沾喜气”。
喜气没沾到,一身的烦躁倒是快要压不住了。
他只想找个清净的角落,偏偏被人流推搡着,身不由己地挤上了一座石拱桥。
桥上更是人挤人,摩肩接踵。
谢无妄正不耐烦地想转身,眼角余光却在摇曳的灯火与攒动的人头缝隙中,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正站在桥的另一头,仰头看着桥顶最大的一盏莲花灯。
暖黄的灯火落在他脸上,将那份病态的苍白都柔化了几分。
视线毫无征兆地撞上。
隔着鼎沸人声与摇曳灯影,两人都愣了一下。
谢无妄率先移开视线,眉头皱得更紧。
怎么哪都有他。
温知故眼底那点暖意也淡了下去,不自然地转头,去看河面倒映的灯火。
就在此时,一个身形猥琐的男人,趁着人潮拥挤,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温知故。
他眼光毒辣,一眼就盯上了温知故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药囊。
那人手法老练,手像一条滑腻的蛇,借着人群的掩护,悄然探向温知故的腰侧。
温知故正为方才那一眼对视而心神微漾,并未察觉。
而桥那头的谢无妄,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瞬间,谢无妄甚至来不及思考。
他厌恶这一切,却在那一刹那,将所有的喧嚣都摒弃在外,视野里只剩下那只即将触碰到青衫的脏手。
“哎,别挤!”
人群中,一个抱怨声响起。
只见谢无妄像是被身后的人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一个趔趄,朝着温知故的方向撞了过去。
他身形不稳,手臂看似随意地向外一甩。
那只手却在衣袖的遮掩下,如鹰爪般探出,不偏不倚,死死扣住了小偷的手腕。
指尖与腕骨相触的刹那,一丝内力自指腹吐出,又在瞬间收回。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骼错位声,被淹没在鼎沸人声里。
“啊——!”
小偷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
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已然脱臼。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起。
大意了。
他动用了那份他发誓要烂在骨子里的力量。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身上那股一闪而逝的杀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松开手,像是真的被撞得不耐烦,转头对着身后拥挤的人群,皱眉低声抱怨了一句:
“挤什么挤!”
那张脸上,只有暴躁和不悦,看不出任何异常。
小偷惊恐地看了一眼这个面色不善的男人,抱着自己脱臼的手腕,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人海里。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拥挤中的意外。
然而,在温知故的“望气术”视野里,根本不是什么趔趄。
就在谢无妄撞过来的瞬间,那片死寂沉沉的气息之下,一股赤金色的气旋骤然爆发。
那不是温和的生气,而是凝练到极致的、纯粹的杀伐之力。
它如同一朵在深海中无声绽放的、由熔金构成的花,每一缕“花瓣”的舒展都带着撕裂万物的锋芒。
温知故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藏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可这致命的盛放只存在了刹那。
下一瞬,金光倒卷,万般锋芒尽数敛回那具病弱的躯壳,重新变回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快得像一场幻觉。
这股力量的质地,与他之前用内力“炼”汤时那股霸道的气息,同出一源。
但其爆发时的威势,却强了千百倍。
他不是什么内伤沉重的怪人。
他是一个将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死死锁在一具病弱躯壳里的……绝顶高手。
风波平息,人群继续向前涌动。
谢无妄整理了一下被挤乱的衣领,冷着脸,转身便要逆着人流离开。
他刚迈出一步,却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道视线,不再是之前的温和或礼貌,而是带着一种极深的探究。
谢无妄脚步一顿,僵硬地回过头。
他看到温知故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含着清浅笑意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像两潭深水,映着漫天灯火,也映着他故作烦躁的脸。
他知道了。
这个念头,让谢无妄浑身一僵。
一股被彻底看穿的恼怒与恐慌,像烧红的铁水浇遍四肢百骸。
他冷哼一声,不再停留,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挤开人群,快步消失在了石桥的尽头。
温知故站在桥上,看着那个仓皇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他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完好无损的药囊,再抬眼时,那双探究的眼眸深处,缓缓漫开一点了然的,极淡的笑意。
原来,不止是个一碰就碎的纸老虎。
还是个……会悄悄护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