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魔头与俏郎中》秋山金骏

6、一碗古怪的报恩汤 谢无妄

　　谢无妄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烧。

　　这股火并非来自内伤，而是从心口窜起的一股无名邪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荷包蛋”三个字，像个烙印，烫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活了几十年，杀人放火，颠覆武林，何曾做过这等……幼稚之事？

　　一想到自己像个争风吃醋的毛头小子，端着一碗破面冲出去，他就觉得那只端碗的手都变得碍眼。

　　更让他烦躁的是，温知故竟然全吃了。

　　连那个煎得焦黑的鬼东西，都吃得干干净净。

　　这算什么？怜悯？还是无声的嘲笑？

　　谢无妄靠在躺椅上，双目紧闭，可耳边却总能清晰地回响起那人咀嚼时细微的声响，磨得他心烦意乱。

　　“咳……咳咳……”

　　隔壁又传来了咳嗽声。

　　这几日天气转凉，那病秧子的咳嗽比之前更沉，更频繁，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这寂静的夜。

　　这声音，往日只让他觉得吵。

　　今夜，却搅得他心头那股邪火，越发滚烫。

　　债。

　　他欠了他一笔债。

　　一笔用传家玉佩和昆仑雪莲换来的，还不清的债。

　　谢无妄从躺椅上坐起，眼底的沉寂被一种决然的戾气冲开。

　　债，必须还。

　　他要治好这病秧子的咳嗽。

　　只有两不相欠，他才能重新回到那种谁也别来烦他的清净里去。

　　对，就是这样。

　　他为自己这股没来由的在意，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合情合理的借口。

　　第二天，百草堂的药铺老板见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个终日躺在隔壁面馆里半死不活的谢老板，一大早便黑着脸闯了进来。

　　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让整个药铺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雪梨，川贝，银耳，百合。”

　　谢无妄站在柜台前，面色严肃，眉头紧锁，一字一顿地报出一连串药材名。

　　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不像是在买药，倒像是在点齐兵马，准备去踏平哪个门派。

　　药铺老板被他这阵仗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问：“谢，谢老板，您这是……给谁抓药啊？”

　　谢无妄冷冷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板不敢再问，手脚麻利地将所有药材都称好，用油纸包了一大包递过去。

　　他看着谢无妄那张俊美却冷得像冰的脸，心里直犯嘀咕。

　　这谢老板，莫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准备自己研究方子了？

　　谢无妄提着那一大包“兵器”，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后厨。

　　他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倒在案板上，开始了他魔尊生涯中，最为严峻的一场“研究”。

　　雪梨，硬的，切块。

　　银耳，干的，泡水。

　　他捏起几粒川贝，对着光看了看，又拈起一片百合，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些东西，比起他熟悉的那些见血封喉的毒物，简直温和得不像话。

　　他那套煮面的逻辑里，没有处理这些东西的章法。

　　煮面，不就是水，面，盐，三样东西么？

　　前魔尊大人思索片刻，得出了一个结论：既然都是治咳嗽的，那便是一路的。

　　既然是一路的，丢进一个锅里，准没错。

　　他找来一口大锅，将雪梨块，泡开的银耳，还有那一把把的川贝百合，以及他认为所有“看起来就很补”的东西，全丢了进去。

　　加水，点火。

　　他盯着锅底下那慢悠悠的炭火，眉头又一次皱紧。

　　太慢了。

　　下一刻，他伸出右手，掌心对着灶膛，一股精纯无比的内力无声无息地渡了过去。

　　“呼——”

　　灶膛里的火焰瞬间暴涨，发出沉闷的呼啸。

　　锅里的水在片刻之间便剧烈翻滚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污浊的暗色泡沫。

　　一时间，整个后厨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气味。

　　有雪梨的清甜，有药材的苦涩，还有一些东西被强行煮糊的焦味……所有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嗅觉灾难。

　　谢无妄对此毫无察觉。

　　他只是满意地看着锅里那翻腾的景象，觉得自己的方法高效又直接。

　　一炷香后，他收回内力，用大勺在锅里搅了搅。

　　一锅颜色漆黑，质地黏稠，气味一言难尽的“润肺汤”，就此出炉。

　　谢无妄端着那碗卖相堪比毒药的汤，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闯刀山火海。

　　他走到回春堂门口，抬起的手在门板上悬了半天，才终于落下。

　　“叩叩。”

　　门开了，温知故站在门内，看到是他，眼底浮现一抹惊讶。

　　谢无妄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大步流星地走进去，将那只粗瓷大碗“砰”地一声重重顿在桌上，汤汁都溅了出来。

　　他绷着脸，下颌的线条僵硬得像块石头。

　　温知故的视线落在那碗黑漆漆，不明所以的东西上，还没来得及发问。

　　谢无妄已经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

　　“治咳嗽的。”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九死一生的任务，又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看也不看温知故一眼，僵硬地转过身，用一种逃跑般的速度，快步离去。

　　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写满了仓惶。

　　温知故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看看桌上那碗卖相惊悚的“毒药”，又看看谢无妄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端起那碗汤，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混合了酸、甜、苦、涩，还夹杂着焦糊的古怪味道，直冲脑门。

　　温知故的眉心跳了跳。

　　这味道……确定不是想直接把他送走？

　　他本能地想将这碗东西倒掉，可指尖触到碗沿的粗糙质感时，动作却顿住了。

　　这是谢无妄第一次“回礼”。

　　以那人的性子，绝不会无的放矢。

　　这碗汤里，一定有什么。

　　他习惯性地运起了“望气术”。

　　只一眼，温知故便怔在了原地。

　　只见那碗颜色诡异的汤里，雪梨温润的白气，川贝清冽的青气，百合宁神的淡金之气……所有药材的“生气”，竟被一股霸道又纯净得可怕的赤金气流强行糅合在一起。

　　那股赤金气流横冲直撞，却又精准地没有损伤任何药性，只是用最粗暴的方式，将它们拧成了一股温和纯粹，直入肺腑的药气。

　　这手法，粗糙得令人发指。

　　但这手法背后所蕴含的那份内力，却精纯到让他心惊。

　　温知故瞬间明白了。

　　谢无妄用他那套煮面的逻辑，加上他那身霸道绝伦的内力，为他“炼”了这么一碗……报恩汤。

　　他看着窗外，那个僵硬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温知故眼中的哭笑不得，慢慢融化，被一种更深的，带着暖意的动容所取代。

　　他再也抑制不住，唇角缓缓勾起，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愉悦的笑。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拙的人。

　　他不再犹豫，端起那碗汤，闭上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仰头一饮而尽。

　　味道依旧古怪得能把人直接送走。

　　可当那股温和的药气顺着喉咙滑入肺腑，一丝一缕抚平了积压的燥郁时，温知故慢慢睁开眼。

　　他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喝过，最甜的一碗汤。

　　这笔债，他收下了。

　　就是不知道，明天该用什么“回礼”，去还这份笨拙的关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