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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酸味的荷包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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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妄一夜没睡好。
闭上眼,是温知故那句轻飘飘的“身外之物罢了”。
睁开眼,是那块被当掉的、温润通透的传家玉佩。
几十年来,他第一次欠下了一笔还不清的债。
这笔债无形无质,却在他骨子里生了根,日夜不休地磨着他,教他头一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
天刚破晓,他便烦躁地起身,黑着脸进了后厨。
烧水,和面,每一个动作都又沉又重,那块面团被他砸在案板上,发出的闷响带着泄愤的意味。
等他心不在焉地将一锅面条捞出,舀了勺汤尝味,一股甜得发齁的味道直冲天灵盖——错把盐当成了糖。
“啧。”
谢无妄面无表情地将那锅废掉的面条悉数倒进泔水桶,心头的火气不减反增。
索性连早饭也不做了,就那么靠在自家面馆的门框边,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隔壁。
回春堂的门板已经卸下,那个清瘦的身影正在里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药柜,晨光为他渡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该如何面对这个“债主”?
是把当票抢回来,赎回玉佩再扔还给他?还是直接丢一袋金子过去,让他滚出清溪镇?
谢无妄正思绪翻涌,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断了他。
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无声地靠在镇口河边,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公子从船上下来,手里捧着紫檀木礼盒,径直走向回春堂。
那公子一身月白绸衫,衣角用银线绣着竹纹,一看便知是富贵乡里养出的、精致又招摇的子弟。
谢无妄原本松弛的眉心抽紧,拧成一个川字。
又来一个麻烦。
“温大夫,在下林子然。”那年轻公子站在回春堂门口,声音朗润,那道毫不避讳的视线,带着一股黏人的热度,胶着在温知故身上。
温知故闻声从药柜后抬起头,看到来人,眉尖短暂地拢起,那一点不悦很快便被他抚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林公子。”他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上次家中小妹偶感风寒,多亏温大夫您妙手回春,家父家母感激不尽。”林子然说着,将手中的礼盒递上前,“这是些不成敬意的补品,还望温大夫务必收下。”
他言辞恳切,继续道:“今日天气正好,我在画舫备了些茶点,不知可有荣幸,邀温大夫一同游湖赏景?”
谢无妄抱着臂,冷眼看着那锦衣公子献殷勤的嘴脸。
补品,画舫,游湖。
他脑中闪过自己倒掉的那一碗碗汤羹,想起那当掉的玉佩和千金难求的雪莲粉。
再看林子然手里那雕花的紫檀木盒子,只觉得刺眼至极。
温知故的视线在礼盒上短暂停留,随即抬眼,语气疏离却不失礼貌:“林公子好意心领了。只是医馆今日事忙,实在抽不开身。这礼,也请带回吧。”
温知故的拒绝礼貌而决绝,林子然却显然不愿轻易放弃,还在门口纠缠。
“温大夫,游湖费不了多少时间的,就当是散散心……”
谢无妄听不下去了。
他昨天还咳得半死不活,今天就有精神跟人在这里耗着?
那张笑吟吟的脸,虚伪。
那身光鲜的衣服,碍眼。
一股说不清的火气堵在谢无妄胸口,烧得他想动手。
他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闯回后厨。
抓起一块面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他手下的面团,就是林子然那张碍眼的笑脸。
烧水,下面,动作粗暴,锅碗瓢盆被他弄得叮当作响。
他拿起一个鸡蛋,本想按惯例搅进面里,可脑中全是温知故和那个小白脸站在一处的画面。
心头火起,他手一歪,那颗完整的蛋“啪”地一声,直接砸进了旁边烧着滚油的锅里。
“刺啦——”
一声烈响,滚油炸开,四下飞溅。
一股焦香随即灌满了整个后厨。
谢无妄盯着锅里那个被热油炸得不成形的东西,眼底的阴沉又重了一分。
他从未做过这个。
但此刻,他看着这个卖相极差的荷包蛋,心中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
他不管不顾地用锅铲将荷包蛋铲起,粗暴地盖在刚出锅的面条上,然后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面,转身就往外闯。
谢无妄端着面,周身裹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大步冲出了面馆。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回春堂门口,在温知故和林子然惊讶的目光中,将那只粗瓷大碗往温知故面前重重一递。
碗沿磕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温知故正想找个更强硬的借口打发林子然,冷不防面前就多了一碗面。
他低下头,只见清汤寡水的面条上,突兀地卧着一个煎得焦黑卷边的荷包蛋,中心还淌着半生的蛋液。
卖相惨不忍睹。
他有些错愕地抬起眼,望向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谢无妄的脸绷得死紧,下颌的线条透着一股冷硬。
林子然也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搞蒙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位是?”他脱口问道。
谢无妄根本没看他,他漆黑的眼眸只盯着温知故,将周遭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无。
见温知故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又低又硬,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铁屑。
“吃面。”
两个字,带着命令的口吻,不给人任何拒绝的余地。
说完,他的眼角余光才终于吝啬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林子然,那道视线带出的寒意让后者后颈一凉。
然后,他又对着温知故,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
“别耽误我做生意。”
这话一出,林子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连温知故都抬起了眼。
林子然再迟钝,也品出了味儿。
他看看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衫、气势却比他还足的男人,又看看温知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谢无妄说完那句话,就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自在。
他不由分说地把碗塞进温知故手里,随即僵硬地转过身。
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几分,那姿态已是落荒而逃。
温知故捧着那碗还温热的面,看着他仓促又僵硬的背影,眼底的惊讶慢慢融化,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个被煎得奇形怪状的荷包蛋。
这东西,比起那千金难求的昆仑雪莲粉,是另一味更滚烫的药。
他拿起柜台上的筷子,在林子然难看的脸色中,夹起一筷子面,斯文地送入口中。
一如既往的难吃。
但他却觉得,今天的面,滋味格外不同。
而面馆的门板后,谢无妄并没有走远。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口的心跳震得肋骨生疼,他的视线穿过门缝,牢牢锁着外面的动静。
他看见温知故吃了。
真的吃了那碗连他自己都嫌弃的面。
然后,他看见温知故夹起了那个焦黑的荷包蛋,没有半分犹豫,也送进了嘴里,细细地咀嚼。
谢无妄的呼吸蓦地一窒。
……他竟然,全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