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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价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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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卧房内,谢无妄睁开双眼。那股焚心蚀骨的痛楚在他经脉中烧开,如滚烫的铁水流窜,他早已习惯了这种非人的折磨。
只是今夜,心头无端地多了一丝焦躁。
一墙之隔,回春堂的方向,传来一阵咳嗽。
那声音断断续续,比前几夜都要沉重,带着一种撕扯肺腑的虚弱感。
这声音与他体内烈火烹油的痛楚交织,像一根羽毛,一内一外,反复搔刮着他那根名为“耐心”的弦。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
烦的不是咳嗽本身,而是自己竟会因这声音而分神。
那个病秧子的一举一动,像一根看不见的、带着倒刺的细藤,不知不觉间已缠上了他死寂的根须。
不行。
谢无妄坐起身,黑暗中,他眼底的沉寂被一种决然所取代。
必须弄清楚,这个病秧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将这股异样的在意,强行包装成了“解决麻烦”的借口。只有彻底斩断这根藤,他才能恢复他想要的,那种连风声都嫌吵的绝对清净。
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清溪镇如浸在水墨画里。
谢无妄罕见地起了个大早,出现在镇上最大的药铺“百草堂”对面的小茶寮里。
他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孤峭,让本想上来招揽生意的茶寮老板都识趣地退避三舍,只远远地扔下一壶寡淡的粗茶。
他拣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桌椅都带着一股陈旧的潮气。端起那只缺了个口的粗瓷茶碗,看似在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零星的行人,视线却一刻也未曾离开过百草堂的门口。
他在等。以一个顶尖猎人等待猎物的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青衫身影终于出现在街角。温知故步履平缓,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径直走进了百草堂。
谢无妄身形未动,只是微微侧过头,周遭嘈杂的算盘声、抓药声立时褪去,只有一道温润的嗓音,被他从万千声响中剥离出来。
“老板,”是温知故的声音,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上次的昆仑雪莲粉……还有吗?要最好的那种。”
“昆仑雪莲粉”五个字,让谢无妄端着茶杯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昆仑虚顶,千年冰封,集天地至纯之气而生。
此物之珍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他为突破境界,踏平了三个门派,才换来那么一小株。
而这个病秧子,开口就要“最好的那种”?
药铺老板压低了声音,满是为难:“温大夫,您就别为难我了!那可是天价之物啊!您上次为了买那么一点,把您母亲留给您的那块传家玉佩都当给我了,这……这真的不值得啊!”
“当了?”
谢无妄的脑中一片轰鸣,周遭的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他手中的茶杯依旧稳稳地举着,指骨的力道却让那粗糙的陶瓷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轻吟。
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那个郎中清瘦的模样,永远一尘不染的青衫,以及腰间那块被他指腹摩挲得温润通透的旧玉。
原来……已经不在了。
药铺老板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着:“您看您自己,咳得这般厉害,也该留点钱给自己抓几副好药才是……”
“救人要紧。”温知故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咳嗽后的微喘,话语里却有种不容辩驳的重量,“身外之物罢了。”
“救人要紧……”
这四个字,像有人用钝器在他天灵盖上狠狠来了一下。
他几十年来赖以生存的警惕与猜疑,他那套“天下熙攘皆为利来”的铁律,在这一刻,被这荒谬又沉重的真相,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他眼前,一幕幕画面交错翻涌。
是温知故每日清晨,提着食盒站在晨光里,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的清瘦模样。
是自己接过食盒后,转身走进后院,将那一碗碗精心烹制的汤羹倒入溪水的冷漠背影。
是那清亮的、带着异香的汤汁被浑浊的溪水卷走,打着旋消失不见的场景……
这些画面,与耳边那句“救人要紧,身外之物罢了”的轻语重叠,在他胸腔里掀起一场无声的震荡,连带着那股灼痛都似乎变得微不足道。
盘踞心头数日的杀意与烦躁,被一股更汹涌、更陌生的东西冲刷得荡然无存。
那是一种混杂着荒唐与震动的茫然,让这位曾经杀伐果断的魔尊,第一次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街道,紧紧盯着百草堂的门口。
片刻后,温知故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包,那珍重的姿态,像是在捧着自己的身家性命。
晨光描着他的侧脸,愈发显得苍白,一阵微风吹过,他宽大的衣袖空荡荡地鼓起,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当掉了传家之物,只为换取那一点点药粉,然后做成一碗汤,送给一个素不相识、言语刻薄的“怪邻居”,试图挽救他那条连自己都懒得在乎的命。
谢无妄的目光钉在那个背影上,再无之前的烦躁,只剩下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惊愕。
温知故在他眼中,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麻烦”,一个“猎物”,而是一个巨大的、他用尽毕生经验也无法理解的谜。
一个用最纯粹、最笨拙、最不计代价的方式,向他这片荒芜之地,投来一线天光的……人。
直到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街角,谢无妄才动了动。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丢在桌上,起身时膝盖重重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理会,只是迈步走出茶寮,站在了熙攘的街道上。
早起的镇民、挑着担子的货郎、追逐打闹的孩童……人间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无比隔阂。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杀过无数人的手,能摧城断江,也能捏碎一个人的喉咙。可现在,他看着这双手,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能为力。
一笔血债,他可以用十条命来偿。
可一笔这样的恩情,一笔用身家性命换来的、不求回报的善意……
他该拿什么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