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魔头与俏郎中》秋山金骏

3、无声的警告 清溪镇

　　清溪镇的午后，本该是慵懒的。

　　阳光穿过薄云，给湿润的石板路镀上一层浅金，连空气里都飘着水汽和花草的混合香气。

　　然而，这份宁静被一阵粗野的吵嚷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回春堂门口，几个地痞无赖堵住了门，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浑浊的目光在铺子里的温知故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我说温大夫，”他腔调油滑，一口黄牙在日光下格外刺眼，“新来的不懂规矩？在这清溪镇开门做生意，总得给兄弟们交点‘平安钱’吧？”

　　温知故正为一位老婆婆包着草药，闻言只是抬了抬眼，手上动作未停。

　　他将药包仔细系好，递给被吓得不轻的老婆婆，声音依旧温润：“老人家，慢走。”

　　待病人匆匆离开，他才转向那几个地痞，脸上甚至还挂着那抹清浅的笑意，只是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几位，我这小本生意，实在没什么油水。”

　　“况且，医馆治病救人，求的是个心安。”他顿了顿，视线轻轻扫过几人，“若还要花钱买平安，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哟，还是个读书人？”那头目“嘿”地怪笑一声，上前一步，言语愈发轻佻。

　　“长得是白净，可惜就是个病秧子，说句话都带着喘。兄弟们可不管你那些大道理，今天这钱，你要是不交……”

　　他故意将目光在温知故清瘦的脖颈和手腕上扫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怕不是风一吹，你这回春堂就得改名叫‘回天乏术堂’了？”

　　周围的邻里街坊探头探脑，却都敢怒不敢言。

　　斜对面的谢氏面馆里，谢无妄正趴在柜台上补眠。

　　昨夜心绪不宁，半宿没睡好，此刻被这阵聒噪的嚷嚷声吵醒，心头顿时窜起一股戾气。

　　他懒懒地掀了下眼皮，一双墨黑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望向门外。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正好看到温知故被那几个混混围在中间。

　　那个郎中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偏偏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眉宇间有一闪而过的厌烦。

　　谢无妄的第一反应不是“他有危险”。

　　而是“这群苍蝇，吵死了”。

　　他只想清净。这郎中是烦人，但至少他安静。而眼前这几个东西，正在粗暴地破坏他好不容易寻来的宁静。

　　这让前魔尊大人很不悦。

　　那地痞头子见温知故不为所动，失了耐心，骂骂咧咧地抬手就要去抓温知故的衣领：“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就在那只脏污的手掌即将触碰到青衫衣料的瞬间，谢无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甚至懒得起身，依旧维持着趴在柜台上的姿势，只是藏在桌下的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弹。

　　一颗被他平日里无意识盘得温润的棋子，无声无息地脱手而出，越过十几步的距离。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街。

　　那正要动手的地痞头子膝盖窝猛地一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踹了一脚。
　　整个人重心失控，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门牙混合着血沫当场磕飞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另外几个地痞面面相觑，完全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街上看热闹的人群里，则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邪门了……真是邪门了！”那头目满嘴是血地被同伴扶起来，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任何可疑之处。

　　他只觉得膝盖又麻又痛，不敢再多留，骂骂咧咧地搀扶着，灰溜溜地逃走了。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平息了。

　　温知故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有理会周围邻居的问候，只是不疾不徐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斜对面的谢氏面馆。

　　那家面馆门扉半掩，里面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可温知故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门缝与阴影，精准地落在那片最深的黑暗里。

　　片刻后，他对着那个方向，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随即，那双总是带着清浅笑意的眼眸弯起，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些许促狭的弧度。

　　那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我知道是你。

　　——也知道，你很不简单。

　　面馆的阴影里，谢无妄将那道目光和那个笑看得一清二楚。

　　被那双清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心中猛地涌起一股被彻底看穿的烦躁。

　　这郎中……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这种被人洞悉的感觉，就像蛰伏的凶兽被人拨开了藏身的草丛，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翻了个身，干脆将后脑勺对准了门口的方向，眼不见为净。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谢氏面馆的二楼卧房里，谢无妄靠在床头，冷汗浸湿了鬓角，脸色在月光下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胸口处，那股熟悉的灼痛感如期而至，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被无形的烈火反复炙烤。

　　“咳……咳咳……”

　　他用手背死死抵住嘴唇，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强行咽下，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内里撕裂般的痛楚。

　　一墙之隔，回春堂的灯火还亮着。

　　温知故正垂眸细细地研磨着药材，隔壁传来的咳嗽声，清晰地钻入他的耳朵。

　　他手中的动作倏然一顿。

　　静静地听着，那咳嗽声比前几日任何一晚都要沉重、急促，带着压不住的痛苦。

　　温知故垂下眼帘，看着石臼中被碾成粉末的药材。

　　原来，不止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还是个……一碰就碎的纸老虎。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医者发现绝世疑难杂症时的兴奋，和一丝棋手落子时的志在必得。

　　这下，更不能放着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