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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螳螂与黄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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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青石板路,窗外连绵的雨丝和枕水人家的剪影,终于被甩在身后。
风骤然变得凛冽起来,卷着沙尘的味道,扑在脸上,带着微末的刺痛。
沿途的城镇与驿站,看似寻常,细看之下却处处透着违和。
那些伪装成行商的,手掌虎口处却有常年握刀才能磨出的厚茧。
自称游学士子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过路人的行囊与腰间。
这些伪装在谢无妄眼中如同儿戏。
更瞒不过温知故。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人的头顶上空,都盘绕着一层或浓或淡的灰败之气,那是被欲望和杀机搅浑的征兆。
“苍蝇越来越多了。”
谢无妄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眉头却拧成一个不耐的死结。
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来。
他厌恶这种被觊觎的感觉,更厌恶自己如今竟需要忍耐这些觊觎。
温知故正低头看医书,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伸手从旁边食盒里捏了颗杏脯,精准地塞进谢无妄嘴里。
“润嗓。”
他言简意赅。
“别跟自己置气。”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强行驱散了心头的火气。
谢无妄的眉心下意识舒展了一丝,但随即又想,这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他嚼着那颗杏脯,终究没再开口,只是车厢里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感,不情不愿地散了。
行至雁门关,马车被人拦下。
一队身着制式铠甲的兵士横在路中央,为首的校尉手按腰刀,声如洪钟:
“奉靖北侯之命,盘查过往行人,搜捕朝廷要犯!”
他说话时,目光却越过车夫,径直落在车厢内的温知故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膝上那个半旧的药箱上。
那眼神,如同鹰隼盯住了唯一的活物,贪婪又势在必得。
谢无妄缓缓睁开了眼。
一线杀机,自眼底划过。
靖北侯,玄镜司背后最大的金主之一,当今皇后的亲弟弟。
比起蒋凡那条只懂撕咬的疯狗,这位侯爷更贪婪,也更怕死。
他甚至懒得起身,只消一缕气机,就能让这关隘前血流成河。
指尖微动,一股灼热的内力即将离体。
身侧,温知故的手却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微凉,像一块浸过雪水的玉,恰好贴在他因内力翻涌而滚烫的皮肤上。
谢无妄心头那股焚天煮海的杀意,竟被这寸缕的凉意,强行拽回了沸点之下。
他偏头,对上温知故清亮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全然的信任。
好吧。
谢无妄心底冷哼一声,既然他的郎中不喜见血,那便换个玩法。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将体内那股赤金熔流,极轻地,往外泄了一丝。
那一丝气机无形无质,却带着一种凌驾众生的绝对威压,如同一道无声的敕令,瞬间笼罩了整个关隘。
“唏律律——!”
一声凄厉的马嘶划破长空。
那校尉□□神骏的北地战马,毫无征兆地人立而起,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存在。
它疯狂地甩着头,将背上的主人掀翻在地,然后像疯了一样冲撞起来。
恐慌瞬间传染了整个队列。
马匹的嘶鸣声、兵士的喝骂声、甲胄的碰撞声乱成一团,森严的关隘瞬间变成了炸了营的兵痞闹剧。
始作俑者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谢无妄手臂一伸,将温知故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隔绝了所有混乱,在他耳边低声道:
“走了。”
两人下了车。
在人仰马翻的背景里,他们如入无人之境,闲庭信步般穿行而过。
那名摔得七荤八素的校尉,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只看到两人从容走过关隘的背影,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自己今天,怕是招惹上了一个能让靖北侯府一夜之间从神都版图上被抹去的存在。
是夜,荒野客栈。
两人寻了个僻静的房间住下。
“靖北侯,”谢无妄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给温知故,“他快烂了。”
温知故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动,想起了在云州客栈看到的那个紫袍男人。
“他身上的‘庚金煞气’,被另一股更阴寒的气包裹着。”
他轻声说。
“像是铁器生了锈,从里往外地腐朽。”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想要‘生生石’。”
谢无妄下了结论。
一个快死的人,才会不计代价地想活。
夜深人静,窗外只有风声呜咽。
谢无妄忽然睁开眼,眸中一片漆黑。
几道刻意压抑的气息,正悄无声息地摸进后院,目标直指他们这间房。
那气息阴冷驳杂,是天殊教的路数,却又比鬼影那一派的功法根基更显狂躁无序。
是教里那些不入流的野心家。
他们大概是误以为“生生石”是天殊教遗失的圣物,想绑架温知故来要挟自己。
找死。
谢无妄正要起身,将这些余孽清理干净。
可他还没动,窗外便传来几声极轻的、身体砸落在地的闷响。
紧接着,一切重归死寂。
谢无妄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窗边。
月光下,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温知故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香囊,正对着窗外轻轻晃了晃。
“不必劳烦谢老板动手。”
他回过头,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只闻着味儿跟上来的野狗罢了。”
谢无妄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后院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黑衣人,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已然没了声息。
温知故将那香囊收回袖中,语气平淡。
“客栈的熏香,与我的安魂散不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死不了,睡几天罢了。”
谢无妄沉默了。
他看着地上那片倒下的黑衣人,又转头看着身前这个云淡风轻的郎中。
他一直以为,温知故是温和的,病弱的,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那一个。
可他忘了,能医白骨的指尖,同样认得清人体所有死穴。
他的温大夫,从来都不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他是药,也是毒。
谢无妄喉结微动。
他看着温知故云淡风轻的样子,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荒原,竟破天荒地生出一丝滚烫的暖意,烧得他胸口发烫。
这暖意,名为骄傲。
“温知故。”
他低低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
谢无妄看着他,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很好。”
温知故闻言,清亮的眼眸微微弯起,像一泓被月光照亮的清泉。
“我是大夫。”
他走到床边,替谢无妄整理好被褥,动作自然而然。
“治病救人是本分,清理一些可能妨碍治病的麻烦,也是。”
他拍了拍床铺,用最温柔的语气,下达着不容拒绝的指令。
“睡吧,谢老板。”
“真正的黄雀,还没登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