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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本“假”账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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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故在药房的小椅上睡着了。
许是连日耗费心神,他只是靠在椅上,呼吸清浅,眉头却依旧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在为什么疑难杂症而烦心。
谢无妄在屋外廊下站了很久。
他就这么看着温知故疲惫的睡颜,看着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
胸口处,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不疼,却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间他从未踏足过的书房的门。
他想看看,这个固执的郎中,究竟是在怎样的一方天地里,一夜又一夜地,为他这个将死之人寻找生路。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
空气里满是药草和旧书纸卷混合的清苦味道,那味道就是温知故。
谢无妄的目光掠过书案上摊开的、那些早已泛黄发脆的医家古籍,最终,落在了书案一角的一个青布封皮的册子上。
那册子很新,纸张洁白,与满屋的古旧格格不入,倒像个账本。
谢无妄拿了起来,随手翻开。
他本以为会看到各种珍稀药材的昂贵记录,或是欠下药铺的累累账目。
结果,映入眼帘的第一页,墨迹崭新,字迹清隽,赫然写着——
“昆仑雪莲粉,一钱,记谢老板账上。”
谢无妄翻页的指尖,停住了。
他继续看下去。
“理由:面太难吃,赔偿心神受损。”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近乎错觉的嗤笑。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僵硬了许久的唇角,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他一页页翻了下去。
“千年参王须,一根,记谢老板账上。”
“理由:半夜咳嗽,扰我清梦。”
“东海暖玉膏,一盒,记谢老板账上。”
“理由:眼神太凶,吓到我的病人。”
“百年川贝,二两,记谢老板账上。”
“理由:炸的荷包蛋像块炭,记恨。”
……
一笔笔,一页页。
那些他本以为是挑衅、是试探的过往,被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账目下的理由,不知从何时起,从最初的戏谑吐槽,逐渐变得温柔。
“天水云锦,一匹,记谢老板账上。”
“理由:今日为我挡剑,衣衫破损,需赔。”
谢无妄的呼吸一滞。
他想起雨夜长巷,蒋凡的剑锋划破了温知故的衣袖。
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拿着账本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比任何一页都更用力,几乎要透出纸背。
“典当亡母玉佩,为谢老板换药。”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此账,不必还。”
账目的末尾,记着一个日期。
正是他内伤发作,剧痛难忍,鬼使神差地吃了那碗“加料”面条的前一天。
那本账册,倏地变得滚烫,灼烧着他的指尖。
他猛地合上账本,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那几行字彻底碾碎、藏起,不让任何人再看见。
在他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测温知故的时候,这个郎中,正悄无声息地,典当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只为换一味药,来救他这个素不相识的“怪邻居”。
眼眶莫名地发烫,那股陌生的湿意让他感到一阵无措的狼狈。
“……醒了?”
一声带着初醒时慵懒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温知故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在门边,看着他。
当看到谢无妄手中紧攥着的那个青布账本时,他微微一愣,随即了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无妄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着那个账本,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温知故面前。
然后,在一片寂静中,谢无妄猛地将人拽进怀里。
这个拥抱蛮横而绝望,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凶兽在守护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
力道之大,让温知故一个踉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哼。
“温知故……”
谢无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的命是你的,这没错。”
他收紧手臂,几乎要将人勒得喘不过气,一字一句地宣告:
“但你的所有,连同那块破玉佩,也都是我的。”
温知故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安抚地轻拍着谢无妄紧绷的后背,像在顺平一头终于归巢的困兽的鬃毛。
“嗯。”
他应了一声,埋在谢无妄颈窝里,唇边无声地荡开一抹温柔又得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