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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最重的药引 ...

  •   清溪镇的雨季,终于是过去了。

      蒋凡和那些江湖人带来的血腥与杀伐,被一场连绵春雨洗刷,渗进了清溪镇的青石板缝里。

      镇上的官差将那些昏死过去的玄镜司死士收押,连同丹田被废、眼神如死灰的蒋凡,一并装上囚车,送往了州府。

      小镇重归宁静。

      谢氏面馆的门板,许久没有卸下。

      回春堂也闭门谢客,只在清晨或傍晚,偶尔能看到温知故提着药箱,匆匆去镇上药铺抓些寻常药材,又匆匆归来。

      镇民们只当是那位病弱的温大夫,为了救治他那半死不活的邻居,耗尽了心神,如今正闭门调养。

      回春堂的内室,药香沉郁,不似平日的清苦,反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谢无妄靠在床头,身上的伤势在温知故不计成本的珍稀药材和悉心调理下,已经稳定下来。

      那股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的赤金熔流,被暂时安抚,如同被缚住手脚的凶兽,虽仍在低吼,却无法再肆意破坏。

      他看着窗外,院中那棵芭蕉树的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

      每日醒来,便是温知故端来的汤药。

      或苦,或涩,但总能被那人以不容拒绝的温柔,一勺一勺地喂下。

      然后,温知故会为他施针,看书,或是捣药。

      谢无妄便只是看着。

      看着那人清瘦的背影,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指尖捻起银针时,在烛光下近乎透明的皮肤。

      他看着温知故的指尖在阳光下透出淡粉色,竟觉得心底那片万年不化的冰原,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缓慢,又……闲得发慌。

      然而,谢无妄知道,温知故并不像表面上那般清闲。

      每至深夜,当他阖眼假寐,便能听到隔壁书房亮起另一盏烛火。

      温知故会从药箱夹层中取出那些早已泛黄发脆的古籍。

      那沙沙的翻页声,比窗外的虫鸣更清晰,一夜,又一夜。

      温知故在寻找根治“天人化生”反噬的方法。

      他带出来的医书古籍,皆是师门秘传,孤本无数。

      此刻,这些承载着上古医道的竹简与帛书,被他小心翼翼地摊满了整间书房。

      温知故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望气术”让他能清晰地看到谢无妄体内的情况,那股赤金熔流只是被暂时压制。

      其根源——“天人化生”境界带来的磅礴生机与凡人之躯的矛盾,并未解决。

      那股过盛的“生气”如即将冲垮堤坝的江河,随时会彻底撕裂谢无妄的经脉。

      终于,在一卷近乎腐朽的兽皮卷上,他找到了。

      兽皮卷的末尾,用更小的朱砂文记载着唯一的解法。

      “……欲解此厄,需寻至纯之人,以心头生气为引,入其经脉,梳理其流,化其暴戾,重塑其源。

      然,此法凶险,于引导者,有性命之虞。”

      温知故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作。

      心头生气。

      那是医者一生修为所系,是性命的根本,是神魂的依托。

      以生气为引,便是以命换命。

      他静静地坐着,直到窗外的天光,从青灰变为鱼肚白。

      温知故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行朱砂小字。

      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什么凶险万分的禁术,而只是一味他必须开出的药方。

      找到了。

      他站起身,吹熄了燃尽的烛火,推门走入内室。

      谢无妄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

      温知故走到床边,俯下身,伸出指尖,轻轻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然后,他转身,开始慢条斯理地研磨药材,准备今日的汤药。

      午后,阳光正好。

      谢无妄被温知故“赶”到了院子里晒太阳。

      他躺在那张熟悉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

      温知故搬了张小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细细地修剪着一株刚买回来的草药。

      温知故没有抬头,声音温和。

      “身体如何了?”

      谢无妄哼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死不了。”

      温知故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看向他。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谢无妄,你的伤,我有法子根治了。”

      谢无妄掀开眼皮,懒懒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意外。

      这几日温知故的动静,他都看在眼里。

      “说来听听。”

      温知故放下剪子,将手洗净,然后才坐回他身边,认真地看着他。

      “‘天人化生’,是强行将自身化为熔炉,炼化天地元气。”

      “你的经脉,承受不住这股力量,所以才会如烈火烹油,时时灼痛。”

      他的描述,轻描淡写,却精准无比。

      “要根治,便不能只靠压制。”

      “需要一位内力同样至纯的医者,作为‘药引’。”

      温知故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以自身部分‘心头生气’,与你的经脉相连,将那股狂暴的赤金熔流,重新引导,梳理,直至它温顺平和,与你的身体融为一体。”

      他说完,便静静地看着谢无妄,等他消化。

      谢无妄脸上的慵懒,一寸寸地消失了。

      他坐直了身体,那双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温知故。

      心头生气?

      作为曾经站在武学之巅的人,他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武者的根基,是一个活人的命源!

      用自己的生气去引导另一个人体内狂暴如岩浆的内力?

      那不是引导,那是拿自己的命去填一个无底洞!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他瞬间想到了温知故那苍白的脸色,那永远压抑着的咳嗽声……

      用他的命,来换我的命?

      “不准!”

      谢无妄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温知故的手腕。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掌下纤细的腕骨仿佛一折就断,可他此刻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他死死地盯着他,眼底烧起一片赤红,像是要将眼前人焚烧殆尽,又像是在恐惧这火会先烧了自己。

      他攥着温知故的手腕,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的,沙哑,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温知故,我宁愿带着这身伤病烂死,也绝不让你损耗半分!”

      他厌世,他求死。

      可那是在遇到温知故之前。

      如今,他这条命,是温知故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他可以死,但绝不能是以燃烧温知故的生命为代价!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动了如此剧烈的怒火。

      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怕了。

      他怕这个郎中,会像那些被他倒掉的雪莲粉一样,悄无声息地,为他燃尽所有。

      面对他雷霆般的暴怒,温知故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任由谢无妄攥着自己的手腕,那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在那张因暴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俊脸上,轻轻抚过。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谢无妄紧绷的下颌,抚上他赤红的眼角。

      谢无妄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知故就这么看着他,眼神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重重敲在谢无妄心头。

      “谢无妄,我救你,不是为了看你死。”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一些,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谢无妄震动的、无措的倒影。

      然后,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霸道的话。

      “你的命是我的。”

      “怎么用,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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