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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最后的清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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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洗过的清溪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净又血腥的潮气。
盘踞在小镇各处的豺狼虎豹,一夜之间,死的死,逃的逃。
只剩下最后一条最偏执的疯狗,还潜伏在暗处,舔舐着伤口,等待着致命一击。
回春堂内,烛火摇曳。
谢无妄斜靠在窗边的躺椅上,身上盖着那张薄毯,脸色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清冷。
他看着桌上那张舆图,那些代表着武林盟和天殊教的朱砂标记,都已被他用墨笔划去。
如今,只剩下那些代表着玄镜司的细小黑点,如同一片顽固的毒癣,依旧密密麻麻地遍布其上。
“他会来的。”
谢无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
“今晚。”
温知故正将一味味药材投入小小的药炉中,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该如何应对。
谢无妄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了温知故的侧脸上。
那张清俊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蒋凡的武功,有一个罩门。”
谢无妄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每次换气之间,会有一个微乎其微的停滞。”
“那是他早年练功走火入魔留下的病根,天下间,除了我,无人知晓。”
“而他这个人,最偏执的,就是‘亲手了结我’这个念头。”
“所以,今晚的局,是专门为他设的。”
温知故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转过头,看着谢无妄,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惊惧,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明白了。”
他说。
“我来为你布一道‘迷阵’。”
说着,他将几味颜色焦黑的药草投入炉中,以蒲扇引风。
一股浓稠的白烟贴着炉口弥漫开来,带着极淡的、类似潮湿苔藓的清苦气味。
那烟并不飘散,反而沉甸甸地在屋子低处盘旋,凝聚成团,将烛火都映照得模糊不清。
夜,彻底沉了下去。
正如谢无妄所料,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小镇的各个角落涌出,目标明确地扑向了回春堂。
为首的,正是蒋凡。
他一身玄色劲装,在夜色中几乎不见身形,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点鬼火,死死钉在回春堂的门楣上。
然而,当他们抵达回春堂门口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眼前,哪还有什么医馆。
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大雾,将整个院落完全吞噬。
那雾气诡异,伸手不见五指,更可怕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钻入鼻息,不仅让他们体内刚刚提起的内力有了涣散的迹象,更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杀意与恐惧,心神瞬间紊乱。
“装神弄鬼!”
蒋凡怒喝一声,他是炉火纯青巅峰的高手,强提内力护住心脉,第一个冲进了浓雾之中。
身后,玄镜司的死士们紧随其后。
可他们刚一踏入雾中,便觉天旋地转,眼前幻象丛生,身边的同伴转眼成了索命的恶鬼,竟开始不分敌我地疯狂攻击。
蒋凡对身后的惨叫充耳不闻,所有心神都凝聚于一点——雾气深处那道微弱却熟悉至极的气息。
他凭着猎犬般的直觉在浓雾中穿行,终于,在后院的芭蕉树下,看到了那个让他追逐了三年的身影。
谢无妄就坐在那里,坐在那张躺椅上,仿佛只是在院中纳凉。
他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看上去比上一次交手时更加虚弱不堪。
“谢无妄!”
蒋凡的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变得尖利。
“你的死期到了!”
他不再多言,全身功力尽数灌于右掌,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身形骤然前冲,掌风撕裂浓雾,掀起的气浪将地面腐叶尽数卷起,直取谢无妄心口要害!
就在此刻,谢无妄动了。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在蒋凡的掌风即将及体的那一瞬,猛烈地咳嗽起来,身形随之一晃,仿佛要从躺椅上跌落,露出了一个致命至极的破绽。
那个破绽出现的时机,与蒋凡自身换气的罩门,分毫不差!
就是现在!
蒋凡嘴角扭曲地咧开,那是谢无妄力竭的证明!
他毕生的执念,将在这一掌之下终结!
然而,就在他掌风即将触及衣衫的瞬间,一只手从下方探出,后发先至。
那只手没有携带任何磅礴的气劲,只是轻飘飘地,像拂去一片落叶,点在了他的丹田之上。
蒋凡脸上的狂喜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根点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没有剧痛,没有巨响。
他只听到“啵”的一声轻响,像是戳破了一个水泡。
随即,他苦修数十年的内力,便如决堤江河,自丹田宣泄一空。
丹田处并无剧痛,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空洞,仿佛灵魂被生生剜去一块,支撑身体的骨架被瞬间抽离。
“你……”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软软地瘫倒在谢无妄的脚下。
谢无妄缓缓收回手指,从始至终,他甚至没有挪动过躺椅分毫。
他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纠缠了自己半生的宿敌,眼神冷得像昆仑虚顶的万年玄冰。
“你追逐的‘谢无妄’,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蒋凡溃散的神魂上。
“现在,你可以留在这里,看着‘谢老板’活下去。”
话音落下,笼罩着院落的浓雾,如同收到了指令,悄然散去。
月光重新洒下,照亮了院中横七竖八、或死或昏的玄镜司死士,和瘫在地上、眼神空洞的蒋凡。
惊魂未定的镇上官差,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涌了进来,将这些失去反抗能力的人一一捆上。
一切,尘埃落定。
谢无妄没有再看蒋凡一眼,他缓缓闭上眼,靠回躺椅,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腕。
一道温和的真气,小心翼翼地探入他的经脉,安抚着那刚刚被动用过、又开始蠢蠢欲动的赤金熔流。
“动了气。”
温知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责备。
谢无妄没有睁眼,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看准了出一次手,比乱动一百次省力。”
他低声说。
“刚刚好。”
温知故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将他带回了内室,按回了床上。
屋外的喧嚣渐渐远去,清溪镇,又恢复了它惯有的宁静。
温知故端来一碗温热的药,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着他。
谢无妄沉默地喝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人。
“温知故。”
他忽然开口。
“嗯?”
“明天,我想吃面。”
温知故喂药的手顿了顿,随即眼底浮现出清亮的笑意。
“好。”
他轻声应道。
“不过,得让我来煮。”
“……我再给你加点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