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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孩童的糖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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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故的话轻如耳语。
却像一滴水落入滚油,让谢无妄体内那股沉寂许久的暴戾之气,发出一声细微的、兴奋的嘶鸣。
他以为会是一场血战的开端。
然而,第二日清晨,温知故端来的不是淬毒的匕首,而是一件干净的、带着皂角清香的素色外衫。
“今日天气不错,出去晒晒太阳。”
温知故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无妄靠在床头,冷眼看着他。
“你想让我出去当活靶子?”
“不。”
温知故将外衫搭在床沿,开始收拾药箱,“他们想看的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凶兽,而不是一个在门口晒太阳、半死不活的病人。”
他转过头,看着谢无妄,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里,透着医者独有的、洞悉一切的笃定。
“越是示弱,他们越是不敢动。”
“因为他们摸不清,这究竟是你的底牌,还是你的死期。”
谢无妄审视着温知故。
这人开的“药方”,确实比他脑中所有关于杀戮的预案,都要狠,也更……有意思。
他没再反对,任由温知故扶着他,动作轻缓地穿上外衫。
那人的手指很稳,隔着布料精准地避开了每一处伤口,那份陌生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小心翼翼,让谢无妄背脊的肌肉瞬间绷紧。
最终,谢氏面馆那扇紧闭了数日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温知故搀扶着谢无妄,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他将一张躺椅安放在面馆门口的屋檐下,阳光正好能斜斜地照进来,暖而不烈。
谢无妄脸色苍白,顺从地躺了下去,闭上眼,呼吸微弱,整个人仿佛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脆弱。
温知故则在他身旁摆开一张小几,将刚买回来的药材一一摊开,不紧不慢地拣选、整理。
这一幕,平静得诡异。
街角,伪装成货郎的汉子扁担微微一晃,几乎拿捏不稳。
他对面的茶楼二楼,一声轻响,是儒生打扮的青年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了桌上。
整个清溪镇,仿佛一个巨大的、被拉满的弓。
而谢无妄和温知故,就是那弓弦上,最引人注目的箭矢。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便是箭出弦,血溅五步。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温知故指尖碾碎草药的沙沙声,和谢无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那份极致的从容,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挑衅。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道清脆的、属于孩童的笑声,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温大夫!谢叔叔!”
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丫丫,像只快乐的蝴蝶,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她完全无视了小镇里那诡异的气氛,先是跑到温知故面前,踮起脚,将手里一朵被捏得有些蔫的野花塞进他手里。
“给温大夫,你身上好香呀!”
温知故的动作一顿,随即眼中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他摸了摸丫丫的头。
“谢谢丫丫。”
然后,丫丫又哒哒哒地跑到谢无妄的躺椅边。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总是板着脸的叔叔,然后献宝似的摊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
手心里,躺着一颗被体温捂得有些融化的、黏糊糊的糖果。
丫丫踮起脚,努力伸长手臂,将那颗糖果,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谢无妄那只垂在躺椅边的手里。
“谢叔叔,”
她奶声奶气地说,声音清脆得能穿透所有阴谋,“我娘说你生病了,要听温大夫的话,这样才能快点好起来,给我们做好吃的面!”
谢无妄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那只曾断人生死、染满血腥的手,此刻正被一颗黏腻的糖果占据着。
“要听温大夫的话。”
这几个字,在他空洞的脑海里,嗡嗡作响。
他,天殊教主谢无妄,被一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丫头,叮嘱要“听话”。
这荒谬感,远胜于面对千军万马。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的,是丫丫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茶楼上的儒生放下了茶杯,眼中的审视,变成了深深的困惑。
街角的货郎攥紧了扁担,心中的信仰,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他们收到的情报,是“魔头重现,凶威滔天”。
可他们亲眼所见的,却是一个连孩童都敢亲近的、病入膏肓的男人,和他身边那个只会看病、满脸温柔的郎中。
谢无妄的目光,从丫丫的脸上,移到了自己掌心。
那颗糖正在融化,甜腻的汁液沾满了他的指缝。
这是一种陌生的触感,琐碎,凡俗,却比经脉里那股灼热的赤金熔流,要来得更加滚烫。
他抬起眼,看向一旁的温知故。
温知故正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嘲弄,只有了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
谢无妄忽然觉得,这满城的杀机,这江湖的血雨腥风,在这一刻,都变得像个笑话。
丫丫跑远了。
温知故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蹲下身,执起谢无妄那只沾满糖渍的手,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着。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怎么?”
温知故抬眼,语气是惯常的温和,眼底却带着一丝清亮的笑意,“我们谢教主,拿这糖没办法?”
谢无妄没有抽回手。
他任由那带着药香的帕子擦过自己的指缝,目光沉沉地看着温知故的发顶。
帕子擦完了,指尖还残留着一点黏腻,和温知故留下的微凉。
谢无妄看着掌心那颗糖,鬼使神差地,将它送进了自己嘴里。
一股齁人的甜腻,瞬间在舌尖炸开。
谢无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吐出来。
他看着温知故,喉结滚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你这药方,太甜了。”
温知故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笑了。
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干净又真实。
“是吗?”
“我倒觉得,剂量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