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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内忧外患   那句“ ...

  •   那句“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的轻语,让温知故的指尖下意识蜷了一下。

      他看着谢无妄眼中那片死水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足以将整个江湖都焚作焦土的疯狂。

      温知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执意要救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是一味失控的、即将焚尽天下的绝世毒药。

      可这味毒药的手,正将他冰凉的指尖,一点点裹进滚烫的掌心。

      那温度,霸道,却并不灼人。

      “你告诉我。”

      谢无妄的声音很低,带着伤后特有的沙哑,话语间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请求意味。

      “他们都在哪。”

      温知故定了定神,将那份心悸压下。

      他反手握住谢无妄,指尖搭上对方的脉门,一边感受着那股被勉强压制的内力,一边缓缓闭上了眼。

      “望气术”开启,整个清溪镇的图景在他脑中变得无比清晰。

      “镇东,悦来客栈,盘踞着三股气息。”

      “一股中正平和,如山岳厚重,但光芒之下,藏着审判般的冰冷。”

      “镇南,渡口码头,一股血腥气最重,混杂着绝望和狂热,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还有一股……很淡,却无处不在。”

      温知故的眉头蹙得更紧,“像水银,像毒蛇,散在镇上各处,客栈,酒楼,甚至米铺。阴冷,诡谲,带着铁锈和腐朽的味道。”

      他说着,谢无妄的另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

      “纸,笔。”

      温知故睁开眼,依言从桌案上取来纸笔,摊在床榻上。

      寥寥数笔,清溪镇的街道、拱桥、屋舍轮廓已然成型。

      谢无妄靠在床头,仅凭温知故的描述,执笔的手便在宣纸上游走。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带着一丝虚弱的颤抖,可落下的每一笔,都精准得可怕。

      “镇东客栈,三股正气,是武林盟的人。”

      谢无妄的声音透着一丝嘲弄,“为首那股最盛的,当是‘衡山君’李庆风,最爱讲规矩,也最喜欢用规矩杀人。”

      他在图上圈出悦来客栈,写下“李庆风”三字。

      “南边码头,是鬼影他们。”

      他笔下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天殊教的余孽,想迎我回去,重整那个烂摊子。”

      他画了一团混乱的血色标记,没有写下名字。

      “至于那些无处不在的……”

      谢无妄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玄镜司的走狗。蒋凡那条命,比我想的要值钱。”

      他在图上各处,点下了十几个细小的黑点,如附骨之蛆。

      一张温知故每日行走的清溪镇舆图,就这样,被染成了杀机四伏的棋盘。

      这个人,即便经脉寸断地躺在这里,也依旧是那个天殊教主。

      他的病榻,就是他的王座。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光微亮。

      回春堂里最后一包清热的药草用完了。

      温知故收拾好药箱,准备出门。

      “不许去。”

      谢无妄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他一夜未睡,脸色比昨日更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药没了。”

      温知故的回答很简单。

      “我去。”

      谢无妄说着,便要掀被下床。

      温知故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动弹。

      “你去?”

      温知故看着他,语气平静,“用你这走一步咳一口血的身体,去百草堂,还是去杀人?”

      谢无妄的身体僵住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如常。”

      温知故收回手,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我只是个去采买药材的郎中。”

      “他们要找的是谢无妄,不是温知故。”

      谢无妄的目光沉沉地压在他身上,像是想用眼神将他钉在原地。

      喉结滚动,最终却一个字都未能说出口。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温知故推门出去。

      那道清瘦的背影,就这么平静地,走进了门外那个杀机四伏的世界里。

      清溪镇变了。

      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溪水还是那道溪水。

      但平日里会热情地拉着温知故,让他给自家孙子瞧瞧积食的张大娘,今日远远看见他,便立刻转身进了屋,还关上了门。

      码头上哼着小调的船夫,此刻沉默地坐在船头,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整个小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空气都变得滞涩。

      温知故神色如常地走着。

      他能感觉到,从街道两旁的屋顶、窗后、巷口,投来无数道或审视、或贪婪、或忌惮的目光。

      这些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又透过他,看向他身后那座小小的回春堂。

      他像一个行走的诱饵。

      百草堂就在街尾。

      温知故买了药,转身往回走。

      就在他即将踏入回春堂所在的巷口时,一个穿着破烂、满身污泥的乞丐,忽然从墙角冲了出来,踉踉跄跄地朝回春堂的门口倒去,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喊着:“大夫,行行好,给口吃的……”

      他的手,看似无力,却精准地摸向门板的缝隙。

      温知故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到,那乞丐的“气”,虽被污秽之气掩盖,但内里,却有一股凝练的锐气,与镇东客栈那几股浩然正气,同出一源。

      是武林盟的探子。

      温知故正要开口,却听——

      “咄。”

      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脆响。

      一颗小小的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悄无声息地,打在了那乞丐即将跪下的膝盖侧面。

      不是膝盖骨,而是膝盖后侧的麻筋。

      那乞丐前冲的势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凭空扼住。

      他的下半身瞬间失去知觉,双腿一软,身不由己地向前滑跪,最终以一个无比屈辱的姿势,端正地跪在了门前。

      没有惨叫。

      巷口的风声都仿佛停了一瞬。

      乞丐的脸上,血色褪尽。

      他惊恐万分地抬起头,看向回春堂二楼那扇紧闭的木窗。

      那里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就在刚才,有一双眼睛,在楼上漠然地注视着他,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宣判了他的失败。

      那不是警告。

      是提醒。

      提醒他这条小命,对方随时可以拿走。

      乞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拖着一条半麻的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

      温知故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然后平静地走进回春堂,关上了门。

      他提着药包,不紧不慢地走上二楼。

      谢无妄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手里还捏着一颗石子。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指尖因脱力而微微发颤,呼吸也有些急促。

      温知故没有说话。

      他放下药箱,走过去,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去谢无妄额上渗出的细密冷汗。

      谢无妄没有躲。

      他任由那带着淡淡药香的帕子拂过额头,目光却一直盯着窗外,声音很低。

      “一只蚂蚁。”

      “你的手很凉。”

      温知故答非所问。

      他擦完汗,顺势握住谢无妄那只捏着石子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谢无妄身体一僵,想抽回手,却被温知故握得更紧。

      “别动。”

      温知故的声音很轻,两根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脉搏,“你的内力又不稳了。”

      他看着他,认真地说。

      “以后这种事,我来。”

      谢无妄闻言,终于转过头。

      那双漆黑的眼眸沉沉地盯着他,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低低地挤出一个字。

      “好。”

      温知故这才松开手,转身去收拾药材。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摊开的舆图上。

      图上,那些代表着各方势力的标记,像一枚枚蓄势待发的棋子。

      温知故拿起桌上的毛笔,指尖在笔杆上轻轻一点。

      他抬眼,看向躺椅上重新闭目养神的谢无妄,嘴角噙起一抹极淡的、只有医者面对疑难杂症时才会有的笑意。

      “棋盘你画好了。”

      “现在,该我来开药方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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