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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过往与心结 一碗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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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药见底,内室里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哔剥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
那句“为了我,你要好好活下去”的余温,仿佛一道无形的敕令,强行渗入谢无妄沸腾的经脉,镇住了那股灼骨焚心的赤金熔流。
他活了三十年,杀过的人,见过的血,比清溪镇的雨还多。
他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走在尸山血海之上,身后是分崩离析的教派,眼前是无尽的厌倦。
赴死,是他给自己选的最后归宿。
可现在,这个归宿,被人用一双温柔却不容拒绝的手,生生堵住了。
谢无妄看着温知故,那双总是盛着温润笑意的眼眸,此刻因疲惫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澈得能映出他狼狈的倒影。
沉默许久,谢无妄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踏入天人化生之境,是在三年前。”
他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一句平淡的陈述,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温知故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是武学的尽头,也是诅咒的开始。”
谢无妄的视线落在虚空,眼中没有半分身为天下第一的自得,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那之后,我杀的每一个人,都在加剧体内的焚烧。”
“我厌倦了。”
他厌倦了无休止的杀戮,厌倦了教中永无宁日的争权夺利,厌倦了所有人看向他时,眼中那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目光。
“所以,我设局假死脱身,来到这里,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等死。”
话音落下,他重新看向温知故,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温知故听完,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轻轻地将自己的手从谢无妄的掌心抽出,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坐好。
“我的眼睛,有点特殊。”
温知故也开口了,语气同样平静,像在解释一味药的药性。
“我能看见‘气’。”
“第一次在面馆门口见你,我就看见你体内那股磅礴的赤金之气,还有它下面,被焚烧得千疮百孔的经脉,和正在不断滋生的死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无妄,眼底竟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我断定你活不过三年。”
“你是我行医以来,见过最棘手、也最有趣的‘病人’。”
谢无妄的心,被那句“有趣”轻轻刺了一下。
“所以,你那碗面里的‘毒’……”
“那不是毒。”
温知故纠正他,语气认真。
“那是药。”
“昆仑雪莲粉,一钱,能暂缓你经脉的灼痛,调和你体内那股至刚至阳的内力。”
谢无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昆仑雪莲粉,千金难求。
“你……”
他想问你哪来的钱,却又想起那日药铺外,温知故典当玉佩的身影。
温知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坦然道:“我没什么积蓄,只好将我娘留给我的一块玉佩当了。”
“不过没关系,等我把你治好了,再让你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那一瞬,谢无妄甚至觉得,自己体内那股勉强平息的内力竟又生出暴动的错觉。
只是这次,它不灼痛,只闷得他心口发慌。
原来是这样。
在他以为对方处心积虑要毒杀他,在他一次次将那碗面倒进后院溪水的时候,这个人,正倾尽所有,用最笨拙、也最纯粹的方式,试图从阎王手里抢回他这条烂命。
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发现,原来世上有一种东西,是他这条命都偿还不清的。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曾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手,此刻却颤抖得厉害。
指腹带着滚烫的温度,小心翼翼地,轻轻触碰温知故的眼角。
那里的皮肤微凉,细腻得不像话。
“辛苦你了。”
三个字,低沉,沙哑,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重。
温知故的身体,在那滚烫的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
温知故反手,握住了那只停在他脸颊上的手,指尖的温度比对方的掌心要凉。
“不辛苦。”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
“我只是……在看护我自己的东西。”
然而,话音刚落,温知故的脸色却倏然一变。
他握着谢无妄的手,猛地收紧,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而锐利。
“怎么了?”
谢无妄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温知故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开启“望气术”,视野在一瞬间穿透了回春堂的墙壁,覆盖了整个清溪镇。
原本宁静祥和的青色气场,此刻已然大乱。
一团如毒蛇般阴冷的灰雾,盘踞在镇南的客栈,散发着铁锈与腐朽的味道,那是玄镜司的气息。
一股混杂着血腥与狂热的暗红煞气,正从镇西的渡口登陆,如潮水般逼近。
更远处,还有两三股壁垒分明、看似浩然中正的白色气团,正从东边的官道缓缓而来,那光芒之下,却藏着审判般的冰冷。
蒋凡的败逃,终究是捅破了天。
温知故睁开眼,声音沉了下去:“他们来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谢无妄的手,指尖的凉意仿佛想渡过去,压一压对方体内那不稳的伤势。
“至少有四股不同的势力,已经将清溪镇团团围住。”
“整个江湖,都来了。”
谢无妄闻言,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闪过一丝久违的冷冽与嘲弄。
那不是睥睨众生的傲慢,而是一种视死亡如归途的平静疯狂。
他反手将温知故冰凉的手裹进掌心,因失血而苍白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来的越多,越好。”
他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