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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病榻前的坦白 盘踞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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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踞经脉的灼痛感退潮了。
那股日夜焚烧他血肉的赤金熔流并未消失,不再如凶兽般咆哮,而是被强行圈禁回了沉寂的河道。
先恢复的是嗅觉。
浓重的药香,一丝血腥,以及……一缕雨后青竹般的清冽气息。
是温知故。
谢无妄费力掀开眼皮。
昏黄烛火摇曳。
他的视线越过床沿,定格在床边趴着的身影上。
温知故就那样趴着睡着了,青衫沾着尘土血污。
烛光下,那人侧脸清瘦,眼下的青黑几乎要滴出墨来。
他的手边,散落着十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记录着脉象与用药。
桌角的烛台下,压着好几截燃尽的蜡烛。
看着那张疲惫至极的睡颜,谢无妄心脏猛地一缩,传来陌生的刺痛。
不是内伤。
是比内伤更磨人的酸涩。
这个人,是为了救他,才熬成了这副模样。
他缓缓抬起手。
动作耗尽了他刚积攒的力气,手臂重若千钧。
那双曾断人生死的手,此刻却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指尖悬停在温知故脸颊上方,不足半寸。
他能感到对方皮肤的微凉,看到细密的绒毛。
最终,指尖还是停住了。
这双手只配杀戮,不配碰他。
谢无妄眼中的光黯了下去,无力地垂下手,轻轻磕在床沿。
一声细微闷响。
就是这声轻响,惊醒了浅眠中的人。
温知故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睡意惺忪的眼眸在对上谢无妄的瞬间,陡然清醒。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言语。
两根冰凉的、带着药香的手指,已然分毫不差地搭上谢无妄的腕脉。
谢无妄没动,任由那冰凉的触感贴着自己滚烫的皮肤,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温知故阖上眼,长睫微垂,心神全然沉入指下。
狂暴的赤金气流,真的被约束住了。
许久,温知故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背脊却没有丝毫松懈。
他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眸子对上谢无妄的眼睛,声音因彻夜未眠而沙哑。
“醒了?感觉如何?”
谢无妄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从温知故的眼睛,滑到他干裂的嘴唇,最后又回到那双眼睛上。
喉结滚动,他用同样沙哑的声音问。
“……为什么?”
怕温知故不懂,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沉。
“我是谢无妄。”
天殊教主,谢无妄。
一个足以让江湖血流成河的灾厄。
他死死盯着温知故的脸,准备好看到惊惧、疏离、厌恶,甚至是后悔。
然而,什么都没有。
温知故的表情平静如水,仿佛“谢无妄”这三个字,与“张三”、“李四”无异。
他静静地看着谢无妄,随即收回探脉的手,为他掖了掖被角。
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一个寻常病人。
“我知道。”
温知故开口,语气平静。
“但在我这里,你只是一个不肯好好吃药的病人。”
他说着,转身从矮几上端过那碗温好的、漆黑的药汁。
一勺,递到谢无妄唇边。
“现在,张嘴,喝药。”
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此刻沉静而坚定,不容置喙。
谢无妄看着他,看着那双映着自己苍白倒影的眼睛。
他沉默地张开嘴,咽下了那勺苦得令人发指的药汁。
一勺,又一勺。
温知故喂多少,他便喝多少。
直到一碗药见底。
温知故放下碗,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决绝。
谢无妄拉着温知故的手腕,强撑着从床上坐起半分,迫使那人低下头,与自己对视。
“温知故。”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
“我这条命,以后是你的了。”
温知故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看着谢无妄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全然交付的认真,心脏像是被温热的手轻轻攥住。
那点酸暖从心口漾开,熨帖了所有疲惫。
下一刻,温知故笑了。
那不是平日里温和的浅笑,而是一个在极度疲惫中绽开的、极轻极浅的笑容,像冬日里初融的雪,干净又真实。
这个笑,没有照亮任何东西,却让谢无妄觉得,有什么东西落进了自己空洞的胸膛里,沉甸甸的,带着暖意。
温知故反手,回握住那只滚烫的手掌。
“好。”
他轻声说,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认真。
“我收下了。”
他顿了顿,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以,为了我,你要好好活下去。”
这句“为了我”,像一缕陌生的、温润的生气,顺着交握的手,探入谢无妄的经脉。
它没有被那霸道的赤金熔流焚毁,反而让那股灼痛的洪流,第一次生出了被安抚的暖意。
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要为了他而活。
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教派,不是为了天下第一。
只是为了“温知故”。
谢无妄眼中的墨色翻涌,最终,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重逾千金。
两人交握着手,在摇曳的烛火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往的所有猜忌、试探、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温知故看着眼前这个刚将性命交到自己手上的男人,心神微松。
然而,就在这一瞬,他开启的“望气术”视野里,窗外清溪镇原本平和的气场,倏然变得浑浊。
数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如无形的触手,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
有正道门派的凛然正气,有天殊教旧部的血腥狂热,更有几缕如毒蛇般阴冷的、属于玄镜司的诡谲之气……
蒋凡的败逃,终究是将整个江湖,都引向了这座宁静的小镇。
温知故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握着谢无妄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真正的战场,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