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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部的叩门 蒋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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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凡的到来,像一根无形的毒刺,扎进了清溪镇安逸的肌理。
谢无妄的日子变得愈发难熬。
那股伪装在书卷墨香下的庚金煞气,如影随形,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麻烦并未远去。
他不得不分出心神,将自身气息压制得更深,伪装得更彻底。
这种持续的内耗,让本就濒临崩溃的经脉雪上加霜。
他开始失眠,夜里常常被经脉灼烧的剧痛惊醒,胸口翻涌的血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温知故送来的汤药,颜色一日比一日深,气味也愈发苦涩。
谢无妄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接过,沉默地喝完。
他知道,隔壁那个郎中,已经察觉到了他身体的急剧恶化。
送来的药,剂量在不断加重。
这日午后,心头的躁郁实在压不住,谢无妄索性关了店门,提着一根简陋的竹竿,去了镇外河边的竹林。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
河水潺潺,绿竹猗猗,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无妄寻了块光溜的石头坐下,将鱼线甩入水中,整个人便如同一尊石雕,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他试图借由这单调的等待,来平复体内那股几欲噬人的狂暴气流。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竹林的光影里,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那人出现得无声无息,仿佛是从地底的阴影里长出来的。
他一身紧窄的黑衣,身形如一柄出鞘的利刃,悄然来到谢无妄身后三步处,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惊起了几只水鸟。
谢无妄握着鱼竿的手,指节瞬间绷紧。
他没有回头。
“教主。”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泣血般的绝望。
“属下鬼影,叩见教主!”
来人重重一个头磕在湿润的泥地上,再抬起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混着泥污。
谢无妄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河底的石头。
“我早已是个死人。”
“教主!”
鬼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凄厉。
“您‘死’后,天殊教……完了!”
“傅护法与石堂主为争教主之位,自相残杀,血洗昆仑虚,旧日兄弟死伤过半!”
“如今教内四分五裂,被那些所谓的正道门派追杀得如丧家之犬!”
“教主,天殊教不能没有您啊!”
鬼影痛陈着教中的惨状,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腥与背叛。
这些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缓慢地割着谢无妄的神经。
他逃离的,何止是正道的追杀与朝廷的鹰犬。
他真正想摆脱的,是昆仑虚那座由野心、猜忌和永无止境的杀戮堆砌而成的血色囚笼。
他亲手提拔的左膀右臂,在他“死”后,第一时间便将屠刀挥向了彼此。
何其可笑。
“天殊教的血雨腥风,与谢某无关。”
谢无妄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那股孤绝与厌弃,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就在此时,竹林深处,一道青色的身影悄然立在一棵巨竹之后。
温知故是跟着来的。
他实在不放心谢无妄一个人出门。
那人今日的状态很差,周身的死气浓重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听不清所有的对话,只断断续续捕捉到“教主”、“自相残杀”等字眼。
但这并不妨碍他用自己的方式,“看”清一切。
在他的“望气术”视野里,那个跪地的黑衣人,身上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暗红煞气与灰黑的绝望之气。
那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亡魂。
而谢无妄……
温知故的呼吸蓦地一滞。
他看到谢无妄的背影,那片本就深不见底的死气,此刻正形成一个巨大的、向内坍缩的黑色漩涡。
漩涡的中心,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想要将自己与整个过去彻底割裂、彻底湮灭的巨大痛苦。
那是一种比经脉灼烧更痛上千百倍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凌迟。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病”。
病灶不在经脉,而在心里。
温知故心头骤紧,泛起一阵细密尖锐的刺痛。
他终于明白,这个男人宁愿忍受非人折磨,也要藏身于此,究竟是在躲避什么。
他不是在躲敌人。
他是在躲他自己,躲他那段被心魔业障死死困住、永不得解脱的过去。
鬼影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谢无妄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拒绝一切的死寂,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能再次重重叩首,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河边,只剩下谢无妄一个人。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钓鱼的姿势,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许久,他手中的竹竿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水面上的浮漂动了动。
鱼上钩了。
谢无妄看着那根被拉扯的鱼线,眼神空洞。
鱼上钩了,脱不了身。
他也一样,被那段过往死死地钩住了,挣不脱,也逃不掉。
他猛地一甩手,连着鱼竿和那条刚刚上钩的鱼,一同扔进了河里。
他站起身,没有片刻停留,头也不回地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萧索得像一柄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孤剑。
温知故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提着的药箱。
箱子里,是他今日刚配好的,一剂能暂时压制天人化生反噬的猛药。
可现在他知道,光有药,不够了。
这个男人的病根,在心里。
那颗被过去困住,不得安宁的灵魂,才是他一切痛苦的源头。
温知故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了药箱的提梁。
这个人,他救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