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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雨夜的杀机 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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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汇成水流,沿着屋檐哗哗淌下,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密集的水花。
整个清溪镇都沉睡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中,唯有镇南的悦来客栈,二楼的窗户还透着一星微弱的灯火。
蒋凡负手立于窗前,冰冷的雨点敲打着窗棂,一如他此刻烦乱的心绪。
接连数日的试探,都像泥牛入海。
那个男人滴水不漏。
可那股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不会错,那是独属于天殊教主谢无妄的,毁灭一切又厌弃一切的气息。
既然敲不碎他的龟壳,那就把他最在意的东西,从他身边夺走。
蒋凡的目光穿过雨幕,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间早已熄了灯火的回春堂。
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郎中,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紧抿双唇,神色冷硬,转身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那股伪装在儒雅之下的庚金煞气,终于不再收敛,如出鞘的利刃,悄无声息地割开了滂沱的夜雨。
回春堂内,温知故尚未安歇。
他正借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将新炮制好的药材分门别类地装入药柜的抽屉。
这几日谢无妄的状况很不好。
他“看”得见。
谢无妄体内的赤金气旋已狂暴到近乎失控,正疯狂冲撞着每一寸濒死的经脉,全靠一股死寂的意志强行捆缚。
那具身躯,就像一根内里早已被蚁群蛀空、仅余一层薄薄外皮的朽木,只需轻轻一触,便会彻底崩塌成灰。
温知故的心,也跟着那片翻涌的赤金,一并悬着。
他刚将最后一味白芍放入抽屉,正要合上,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混杂着雨水的湿寒,穿透了厚重的门板,直扑面门。
“砰——!”
一声巨响,回春堂那扇本就有些老旧的木门,被一股巨力从中断为两截,轰然向内炸开。
木屑纷飞中,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衣角滴落,手中一柄狭长的剑刃在昏暗的烛火下,反射出冷光。
蒋凡缓步踏入,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头。
“说,谢无妄在哪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裹挟着剑气,刮得人耳膜生疼。
温知故站在药柜前,被那股凶戾的剑气逼得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柜壁上,激起一阵寒意。
烛火被劲风吹得疯狂摇曳,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显得愈发苍白。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此刻冷得像冰。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柄指着自己的剑,只是平静地抬眼,看向蒋凡。
在他的“望气术”视野里,蒋凡周身那股锐利无匹的庚金煞气已化作实质,如同一件由无数刀锋编织成的血色铠甲,杀机毕露。
“你找他做什么?”
温知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
他在拖延时间。
蒋凡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暴虐。
“看来,不给你留点记性,你是不肯说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剑锋嗡鸣,化作一道银亮的匹练,直刺温知故的咽喉!
剑未至,森然的剑气已割破了空气。
温知故瞳孔微缩,他能看清那剑的轨迹,身体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也就在这时,巷口处,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走来。
他走得很慢,仿佛只是在雨中闲庭信步。
诡异的是,那瓢泼般的大雨落到他周身三尺之内,便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自动向两侧滑开。
他踏过积水的石板路,不沾半点泥泞,一身黑衣,干爽如初。
巷子里的风,停了。
喧嚣雨声仿佛被无形巨手扼断,陡然沉寂。
蒋凡刺出的剑,在距离温知故喉咙不足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
他像是被扼住了脖颈的野兽,浑身僵硬,猛地回头看向巷口。
谢无妄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那双总是透着慵懒与厌世的眼眸,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万年玄冰更冷,比无间地狱更深。
他周身的气息,甚至让落下的雨水都变得冰冷刺骨。
谢无妄的视线,越过蒋凡,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被逼到墙角,脸色苍白却依旧站得笔直的青衫身影上。
然后,他开了口。
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的邻居,你也敢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无妄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蒋凡瞳孔骤缩。
他甚至没能看清谢无妄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撞上了他的剑身。
“铮——!”
一声脆响,他那柄由玄铁打造的宝剑,竟被两根看似寻常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夹断。
致命的危机感攥住了心脏,蒋凡想也不想,弃了断剑,催动全身内力便要暴退。
然而,太迟了。
一只手掌,快得超越了他的感知,无声无息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骨骼与内脏被巨力碾碎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蒋凡只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岳正面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越过回春堂的门槛,重重砸在长巷的积水里,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胸口一闷,大股的鲜血便从口鼻中狂涌而出,将身前的雨水染成一片暗红。
他体内的经脉,寸寸断裂。
仅仅一招。
这个男人,比传闻中更可怕!
回春堂内,谢无妄缓缓收回手,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他身后,因强行催动“天人化生”而短暂浮现的、那磅礴如江海的赤金气劲虚影,一闪而逝,又迅速内敛。
那股力量在重创敌人之后,开始疯狂反噬。
谢无妄脸色一白,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看向温知故。
那双刚刚还充斥着无边杀意的眸子,此刻竟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猩红的血,灼热地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那红色,刺痛了温知故的眼。
“谢无妄!”
温知故惊呼一声,瞬间跨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触手所及,是滚烫的体温和抑制不住的轻微颤抖。
谢无妄靠在温知故的肩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药香钻入鼻息,竟奇迹般地安抚了他体内狂暴的熔流。
他看着温知故近在咫尺的、写满焦急的侧脸,低声开口,声音沙哑:
“……吓到你了?”
巷口,挣扎着爬起身的蒋凡,看着被温知故扶住的谢无妄,眼中满是骇然与不甘。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那怨毒的嘶吼几乎撕裂了他的喉咙,划破了沉沉雨夜。
“天殊教主……谢无妄!”
“你果然没死!”
吼完这句,他再不敢停留,拖着重伤之躯,狼狈地消失在黑暗的雨幕深处。
回春堂内,温知故扶着怀中骤然脱力的男人,身体微微一僵。
那五个字,如一道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天殊教主,谢无妄。
原来如此。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可这答案带来的,并非身份揭晓的震惊,而是一种更尖锐、更清晰的心痛。
他抬起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呼吸已然微弱下去的男人。
他收紧手臂,用不容置喙的力道将人抱得更稳了些,声音一如既往的镇定。
“不管你是谁,先进去。”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