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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中的试探 清溪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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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镇的市集,永远是镇上最先苏醒的地方。
辰时的阳光刚刚越过青瓦飞檐,将湿润的石板路照得半明半暗,空气里便已混杂了蔬果的清香、早点的热气与行人往来的喧闹。
温知故今日出门稍晚了些。
他刚送走一位腹痛的病人,便提着药箱,不紧不慢地走向市集东头的百草堂。
他需要添置一些常用的甘草和白术。
“温大夫,今儿个又来采买啊?”
卖菜的张婶热情地招呼。
温知故含笑点头,脚步未停。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形清瘦,行走间衣袂微动,融在这市井烟火里,却又带着几分出尘的疏离。
就在他路过一个书画摊时,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这位兄台,请留步。”
温知故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净儒衫的青年正含笑看着他。
青年约莫二十五六,面容俊朗,气质儒雅,手中持着一卷书,像极了来江南游学的富家书生。
“在下蒋凡,游学至此,方才见兄台气度不凡,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青年拱手为礼,礼数周全得令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温知故回了一礼,浅笑道:“不敢当。”
“在下温知故,镇上一介郎中罢了。”
“公子有何见教?”
蒋凡的目光在他那只半旧的药箱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更显亲和:“原来是位医者,失敬失敬。”
“我观此地民风淳朴,与世无争,实乃一处世外桃源。”
“只是不知,这安宁之下,可曾听闻过江湖上的血雨腥风?”
他状似闲聊,很自然地与温知故并肩而行,话锋一转,便引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温知故眉梢微动,语气依旧平淡:“略有耳闻,但终归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哦?”
“那温大夫可曾听过‘天殊教’?”
蒋凡饶有兴致地追问,同时用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街对面。
那里,是生意冷清的谢氏面馆。
一道高大的身影正陷在门口的躺椅里,被屋檐的阴影笼罩着,看不清神情。
“听过一些传闻。”
温知故应道。
“何止是传闻。”
蒋凡唇边泛起一丝近乎痴迷的笑意,仿佛在谈论一件绝世的艺术品,“那位谢教主,可不是‘枭雄’二字能概括的。”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灾厄。”
他顿了顿,将“灾厄”二字吐得极轻,轻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令四周的气氛陡然沉寂。
街对面,阴影里的谢无妄,眼帘动也未动,但那垂在躺椅扶手上的手指,骨节却无声地捏紧,泛出用力的青白。
他嗅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药水味,此刻正伪装在书卷的墨香之下,阴魂不散地飘了过来。
蒋凡似乎很满意温知故的“倾听”,谈兴愈发浓厚。
“据说那谢无妄性情乖戾,喜怒无常,上一刻尚在与人对弈,下一刻便能因一子落错,而拧断对方的脖颈。”
“他座下弟子三千,却无一人敢在他面前高声喘气。”
他一边说,一边细致地描绘着那些流传于江湖的血腥传闻,仿佛亲眼所见。
“更有传言,他为练就一门奇功,曾屠戮一城,以万人精血为引。”
“其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便是三岁小儿闻其名,亦能止啼。”
这些诛心之言,一句句,一字字,清晰地飘过长街,钻入谢无妄的耳中。
他身下的躺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轻响。
那具慵懒躯壳之下,本该被死死压制的赤金熔流正无声沸腾,灼热的杀意沿着经脉的裂隙,几乎要将那层伪装烧成灰烬。
他明白,这条朝廷的鹰犬,是在用最恶毒的方式,隔空对他进行试探和警告。
他想激怒自己。
更想在温知故心中,种下恐惧与怀疑的种子,污染他赖以栖身的这片净土。
温知故神色温和如常,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志怪故事。
他只是在蒋凡看不见的地方,那只提着药箱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勒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在他的“望气术”中,这场闲谈是另一番景象。
言语是刀,气是刑。
那个叫蒋凡的男人,周身缠绕的庚金煞气凝作千万根看不见的细针,随着他每一个字音的吐出,便有一簇分化而出,无声地穿过街市,精准地刺向街对面那具陷在阴影里的躯壳。
而谢无妄周身那片深重的死气,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井水死寂,任由那些无形的针刺入,只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但温知故能“看”见,每一次刺探,都让那幽深的井底,有暗红的血色翻涌得更浓一分,沉得也愈发可怖。
温知故心中了然。
他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愈发笃定,这条披着儒雅外皮的毒蛇,真正的目标,正是他那个脾气古怪的邻居。
“说起来,”蒋凡话锋再转,带上一丝惋惜,“如此一个盖世魔头,最终却落得个被正邪两道围攻,尸骨无存的下场,倒也算是天道轮回。”
他说完,目光终于不再遮掩,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直直地望向谢氏面馆的门口。
他想看谢无妄的反应。
然而,他什么也没看到。
那道身影依旧陷在阴影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公子说的故事很有趣。”
温知故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这场无声的对峙。
他停下脚步,百草堂的匾额就在眼前。
“多谢解惑,不过我的药铺到了。”
他对着蒋凡,依旧是那副礼貌周全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在进行一场偶遇的闲谈。
蒋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很快又被温润的笑意覆盖:“是在下叨扰了,温大夫请便。”
温知故颔首,转身迈上药铺的台阶。
就在他即将踏入店门的那一刻,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朝着街对面的方向轻轻一瞥。
那一眼,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滚烫的刀锋上。
正欲从躺椅上起身的谢无妄,动作蓦地一僵。
那股即将焚尽理智的灼浪,竟真被这轻飘飘的一眼抚平了。
仿佛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滚烫的额头,温柔,却不容拒绝。
他眼中的血色瞬间褪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看着温知故的背影消失在百草堂的门后,整个人还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清溪镇的阳光,第一次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这条朝廷的鹰犬,他可以杀。
但温知故那最后一眼,却比任何刀锋都更让他心惊。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而且,他一点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