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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曲三说,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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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曲三便不知从何处借来了一辆马车,车虽破旧不堪入目,马却是难得一见的神骏。简单收拾了两件行李,将曲宁寄养在隔壁热情的大娘手里,曲三已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
阴云蔽日,空气里的风似乎也透着一股寒湿,恰如苏翊此时的心情。
苏翊无奈地钻进马车里,愁眉紧锁,棋局已经铺开,玖儿身为局中人,病骨孱弱,身单力薄,心思又敏感纤细,如何能破开这个困局?
瑞雪兆丰年。江南的雪也柔软一些,冻了化,化了冻,车马行过留下一路泥泞的痕迹。
绵绵密密的雪花飘了整夜,晨光寒凉,路上只有零星几个孤单的身影,及至马车拐入巷口,路上的雪明显清扫过了,只留下一层新落的薄雪,干净的道路一直延伸到医馆的大门口。
曲三伸手虚虚拦住了心急如焚就要跳下马车的苏翊,轻描淡写地提醒,“苏兄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苏翊的身子一僵,回家的喜悦一下子冷了下来。
刘氏医馆的牌匾光洁如新,两扇乌黑的大门虚掩着,刘秀披着大衣一动不动地坐在廊口,乌黑的发染上了一层清冷的白。
“秀儿!”苏翊轻声唤道,眼眶酸酸的。
刘秀眨眨眼,凝固的身体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三两步扑到苏翊怀里,眼里热泪盈眶,“夫君,你终于回来了,我和玖儿一天天数着日子盼你回来呢。”
苏玖醒的时候,夜色已渐渐褪去,天地间茫茫一片苍白。苏玖从厚厚的被子里钻出一个毛茸茸的头,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娘亲,我梦见阿爹回来了。”
“哎呦,玖儿醒啦,想爹爹了没有”苏翊把大手伸进苏玖的被窝里挠痒痒。
苏玖扭得像个毛毛虫似的,咯咯笑着,反手去抓苏翊的宝贝胡子。
“好啦,你们父子两别闹啦,有客人在呢,谁闹谁没有饭吃。”
苏翊夸张地挤挤眼睛,小声的说,“你娘发威啦”,苏玖配合的点点头,紧紧捂住了嘴巴。
早饭异常的丰盛,软软糯糯的粳米粥,一道豆腐皮的包子,一叠枣泥山药糕,一叠鸡油卷,并胭脂鹅脯、酸笋丝等几样精致的小菜,满满的摆了一桌子。
苏玖净面洗漱出来,这才看到了今日的客人,只见那人五官清晰,看面容不过二十几许,然而,唇畔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满目荒凉,双鬓苍白,佝偻着腰的模样,再加上一身破旧的棉袄,却又仿佛四五十许,苏玖一见便觉得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玖儿,这是父亲结义兄弟的弟弟,你该唤一声曲叔叔,你以后对待他,要像对待师长一样尊敬。”苏翊暗中瞄了曲三一眼,摸了摸苏玖的头,他只盼着玖儿能表现得更惹人怜惜一些。
苏玖恭敬地应是,整容肃穆,长揖为礼,然而趁着他圆滚滚的五头身,反而只让人觉得好笑。
曲三嗤笑一声,冷眼看着父子两人的表现,到底没有多说什么,苏翊心头舒了一口气,赫然发现后背上紧张地出了一层白毛汗。
苏玖人小吃的也少,不过用了小半碗粥半块糕,下了桌便自觉地回到烧得更暖和的里屋迈着小步溜达,跑是再不敢跑的,等微微有些喘息了便慢慢地停下休息。
抿了两小口温水,苏玖抬头一看,便看见曲三正斜倚在门口,耷拉着肩,一动不动的出神,仿佛被悲伤的气氛渲染,苏玖心头不由一阵难过,忙笑着道,“阿玖一个人正无聊呢,曲叔叔来陪阿玖说说话呀。”
曲三掀起眼帘,漫不经心地招了招手,动作轻佻,仿佛在招呼不足轻重的小猫小狗。
仿似得到了主人的命令,苏玖迈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了过去,牵着他的衣角,仰起脸,露出一个傻笑。
小孩子的体温很高,抱着像个小暖炉,苏玖的身体却像漏了风的残次品,常年四肢冰冷,指尖发青。
曲三捉住他的脉门,又捏了捏他全身的骨骼,这么一副弱不禁风的身子,倒是可惜了这份难得的好根骨。“你活不了多久了,知道吗?”
苏玖怔了一下,眼睛慢慢瞪大又慢慢弯成一个月牙,“原来曲叔叔也懂医术吗?玖儿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不过爹爹说过他会治好我的,我相信爹爹。”
曲三嗤笑一声,“他在骗你,见过筛子吗,你的身体就像个到处都是洞的筛子,他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往里面灌水,什么时候水漏完了,你的小命也就一命呜呼了。”
苏玖摇摇头,一字一字认真地道,“不是这样算的。如果我自己都没有信心,那么我就真得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过去每一次发病我都会告诉自己我能挺过去,然后我就真得活下来啦,一次一次加起来,就是很长的一辈子。”
“活下去有什么好?不能跑,不能跳,不能随心所欲的吃东西,不能外出,还要忍受每次发病的痛苦,值得吗?”
这样活着确实是痛苦,若是真正的小孩子,可能哭天抢地寻死腻活无所不为了,但苏玖曾经真正的经历过死亡,重来一次的生命他比谁都要珍惜,更何况这辈子的他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他有了疼他爱他到骨子里的父母,他怎么可能放弃?
苏玖用力点了点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想活下去,活得很久很久,至少要比阿爹阿娘活得久,我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曲三冷笑,小孩子无谓的天真。
“我可以帮你活下去,虽然可能不如常人活得长久,但至少不会因为一场伤风感冒就轻易丢了性命。”
苏玖的眼里光芒炫动,又有一些淡淡的疑惑,他从来不觉得他会拥有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幸运,只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喜是如此的不真实,更何况,曲三虽然不像个坏人,但更不像大公无私普照众生的圣父。
“曲叔叔,玖儿的病很难治的,会对您有什么妨碍吗?”
小孩子狡黠的小心思并不让人生厌,反而有着三分讨喜。虽然只是个棋子,但作为半个桃花岛的传人,如果白纸一张的话,也未免淡而无味了些。
“真是个聪慧的孩子,我只希望你记得,既然选择了活下去,那么不管以后的人生多么曲折,多么痛不欲生,都不要后悔就是了。”
曲三别有意味的话语彼时的苏玖并没有听懂,只是在记忆深处扎下了一根浅浅的刺。
从怀中取出一个温润清透的羊脂白玉瓶,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粒小指肚大小的朱红色丸药,曲三沧桑的眼神里透着些许怀念,“分成四份,每年春分阴阳交替之时用新鲜的晨露送服,再辅以食疗,四年后,你的身体大约也能好的七八分了。”
苏玖恭敬地双手接过,细细嗅之,清香袭人,大脑为之一清,纤瘦的十指止不住地轻轻颤动,鸦羽般的睫毛氤氲着潮湿的雾气,我从此也能做个正常人了吗?
正在此时,苏翊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略有些防备地插到两人之间,“曲兄,回程的行李和马车已经准备好了,铺了厚厚的两床棉被,也足够保暖啦。”竟是十分的不给面子直接开口撵人了。
曲三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从袖子里拈出一个小小的白玉蝠纹吊坠扔给了苏玖,玲珑剔透,触手温润,这竟是难得一见的暖玉。
苏翊见了忙道:“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好收曲兄这么贵重的礼。”
“不过是个不成器的小玩意,权且留着做个信物吧。”曲三看着苏翊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收回来的。”
苏翊浑身一冷,还想要继续推辞。曲三却已不耐烦地抓起拐杖,回身欲走了。
苏玖连忙抓住他的衣角,问道,“曲叔叔家住哪里呀,等玖儿长大了,去拜访叔叔好不好?”
“时机到了,我们自会见面的。”
苏玖小小的心里很有些开心,凝眉望着曲三渐渐远去的身影,风雪给他的头发、棉衣涂上了一层白,只余一片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晰人形,苏玖却固执地认为那片影子也好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