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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曲三说,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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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翊在山下的镇子呆了两天,小镇子的环境算不上多好,但吃得饱穿得暖,各色药材用品一应俱全,小小的曲宁宛如经冬的野草,春风一吹,整个人焕发出了勃勃的生机。
十里八乡的小地方,出了点芝麻绿豆般的小事儿,流言满天飞,再大的悲剧,事不关己,不过是一场热闹。
苏翊轻轻用指尖戳戳曲宁颊边的酒窝,小婴儿挥挥小手,露出一个大大的无齿的笑容,水汪汪的眼睛清澈透亮。只有看着这个孩子,苏翊才觉得沉甸甸的心头不再只是压抑,而是带了一分安慰和松快。
自从接了苏翊派人送过来的信件,李大一行人急匆匆地连夜出发,快马加鞭赶到了这个碰头的小地方。
“东家,你没事吧?悄无声息地就走了,信里又写得语焉不详的,大家伙这两天都急坏了。”李大一见到苏翊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苏翊回道,“看我不好端端的,不过是被一点子事绊住了脚,兄弟们赶路也累坏了,先吃口热饭歇息一下吧。”
李大却不肯罢休,紧跟着苏翊回了房间,“都憔悴的脱了形了,等回头,嫂子见了你的样子,不心疼地掉泪才怪。”
苏翊确实是瘦了,原本合身的衣服宽松了一大圈,挂在身上轻飘飘空荡荡的,眼眶深深的凹进去,下巴突了出来,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故友离世本就令人感伤,更何况苏翊骤然之下得知了苏玖不堪的身世,连日里的劳累一并发作出来,险些病倒在床,好在身边有个小东西需要时时看顾,这才稍稍排解了苏翊的愁绪。
曲宁一个人躺在四周围起来的床上,玩得手舞足蹈,自得其乐,胖乎乎的小手伸进嘴里,流了一脸口水。李大见了,大吃一惊,愕然道,“东家,你这是又给玖儿捡了个弟弟或者妹妹吗?”
苏翊失口一笑,熟练地抱起曲宁,用柔软的布巾给她擦拭干净嘴角,抓住她的小手玩着你抓我逃的游戏,“宁儿是我结拜大哥的孩子,她父母刚去了,如今只有一个叔叔远在临安,正好我们一路护送孩子过去。”
不过,若是那个叔叔不值得投靠,舍了这份脸面,我也要把宁儿抢回家去,苏翊的脑海里浮现出圆滚滚的小婴儿,一点点慢慢长成萌娃,再慢慢长成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的样子,心里软成了一滩春水。
离开的前一天,苏翊悄悄地抱着曲宁回了一趟下溪子村,苍青色的山脚下,新添了两座并肩而立的坟墓,土色尚新,挂白飘摇,不远处还有两颗野生的桃树,冬日的桃树光秃秃的,枝木虬结,但不难想象来年春天花开烂漫落红缤纷的美景。
途经临安,两行人马分开了,苏翊单独带着曲宁踏上寻亲的旅途,李大则领着车队走上了回家的道路。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浩浩翰翰的钱塘水滚滚而逝,奔流入海,一望无垠的水面,间或杂有薄薄的浮冰,天色明净,倒映水中,清凌凌的一片碧色。
牛家村毗邻钱塘,背靠孤山,村口一排数十株乌柏树,翩翩红叶已落尽,深冬时节,朔风肆虐,果实子白满头,欺霜赛雪,恰似满树梨花怡然盛开。
牛家村村落甚小,人家不足百户,一览无余,只有村头有一家小酒馆,三两张破旧的桌椅,此时空荡荡的,人烟俱无,门前插着一支酒旆,风吹雨淋,烈日曝晒之下,上面的酒字已不甚清晰,依稀间却可见当年的银钩铁画,颇有大家风范。
苏翊不着痕迹地皱皱眉,这里的环境太简陋了些。
小酒馆的主人是个跛子,撑着两根拐杖,头发披散着,看不清楚眉眼,衣着虽然破旧,倒是干净整洁,有客来了,他也不十分招呼,上了酒菜便默默走开,佝偻着身子在板凳上坐了,沉默的不像个活人。
苏翊越发纠结,这个人看着就不像是能养活孩子的人,他怎么忍心把放到手心里疼爱的宝贝交到这样一个连养活自己都困难的人手里。
小小的曲宁睡了一路,此时也睡饱了,睁着两只灵活的眼珠子,四处乱晃,小手一挣一挣的,待发现被困在了襁褓里,不由十分委屈,小嘴一憋,张口大嚎。
小孩子的哭声彷如惊雷阵阵,苏翊手忙脚乱地给怀里的宝宝换了尿布,拿出温好的羊奶放在她的嘴边,小曲宁兴致缺缺地吸了两口,不高兴的吐了出来,倔强地把头一歪,继续嚎。
相比苏玖小时候的乖巧温驯,曲宁哭闹的时候简直是个精力旺盛的小恶魔,不折腾得累了,绝不善罢甘休。
苏翊这一路上被折腾得彻底没脾气了,焦头烂额地对着小恶魔俯首称臣,甘拜下风。
记忆中的玖儿从来没有这样放肆哭闹的时候,更多的时候都是苍白着脸忍着满身病痛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仿佛一抹苍白单薄的影子,懂事得让人心酸。
曲宁的哭声渐渐沉息,她的小手抓着一绺掺杂着少许银丝的长发,刚刚哭过的眼睛黑亮亮水润润的,好奇地盯着眼前陌生的脸庞,发出咯咯地笑声。
原来,小酒馆的主人不知何时一瘸一拐地拖着腿走到了这里,嘴里哼着一支陌生的曲子,没有歌词的曲子,更显得温柔缠绵,像微风拂过水面细碎的浪花,又像儿时母亲温柔抚慰的大手。
“宁儿很少亲近别人,她很喜欢你。”苏翊的心里有点酸酸的醋味,血脉的力量,如此神奇。
来人抬了抬眼,没有答话,乌黑的眼珠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
他们兄弟俩长得并不是很像,一个线条坚毅活泼明朗,另一个五官清隽却疲惫消沉,但是他们的唇形和耳廓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翊心下一痛,举起杯中浊酒一饮而尽,睫羽低垂,慢慢说道,“呆坐无聊,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始于四年前,一对好朋友捡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低沉的嗓音娓娓道来,空气中渐渐弥漫一种悲伤的氛围。
酒馆的主人缓缓抬起头,一身颓丧渐渐褪去,就像尘封已久的宝剑,褪去岁月的铅华,重新焕发出凌厉的锋芒。
苏翊只觉得浑身冰凉,周身空气仿佛被抽空,咬了咬牙,坚持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宁儿姓曲,她有个叔叔,化名曲三,住在临安城外的牛家村。”
砰地一声,面前的木桌终于不堪重负,结束了使命,化作一堆齑粉。
“我哥哥嫂嫂死了,你为何不死?”曲三哑声道,“那个金国小杂种为何不死?”
苏翊心中冰冷,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下意识的反驳险些破口而出,玖儿才不是金国小杂种,玖儿是我的孩子,我和秀儿的孩子。
曲三的质问,如当头棒喝,敲醒了连日来苏翊的浑浑噩噩,此时的苏翊就像一只护崽的野兽,在庞然大物的威胁下竭力张开自己的臂膀,不再考虑利害得失,而只是发自内心的本能。
“稚子何辜,真正该死的是作恶多端的六王府。”苏翊抿唇,坚声道。
似乎被眼前的情形惊吓到,曲宁哇的一声地哭了起来,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曲三收敛了一身冷厉的气息,手足无措地抱起面前仅剩的血脉相连的亲人,努力勾起一个安抚地笑容,然而常年沉默的脸并不成功,只显得僵硬而怪异,反而吓得曲宁哭得更凶了。
曲三呼吸一滞,眉头狠狠地跳了两下,抱着曲宁转身走进了里屋,“看在宁儿的面子上,我可以饶那个小杂种一条性命。”
苏翊的心头并没有放松,不详的预感突如其来却深刻无比,“你想要做什么?”
曲三回头,清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饱含着恶意的笑容,“轻轻松松地去死太便宜了,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主意。”
“我会收那个金国小杂种为徒,传授他一身本领,二十年后,父子刀剑相向,不管死的是哪一个,都很有意思,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