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这对两个乞 ...
-
却说这厢，欧阳克一路护送杨铁心和包惜弱出了城，城外十余里，鞍马渐稀。
驰道两侧的长亭已近在咫尺，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两个人影正倚着栏杆翘首以盼。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郭少侠和黄姑娘正在前面等着两位，在下便送到这里啦，前路漫漫，还请两位好自珍重。”欧阳克拱手告别。
杨铁心也不再多客套，只道:“欧阳公子的大恩我杨铁心记在心里啦，日后若有什么用得到杨某的地方，杨某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用谢我，我也是受人所托，要谢便谢苏兄弟吧。”欧阳克一声朗笑，打马而去，惊起路旁三五只猫冬的野鸟。
郭黄两人接上杨铁心夫妇，几人赶路来到了往前五里的一个小村庄，与约定好等在这里的穆念慈并江南七怪汇合，一行人简单地修整了一番，又马不停蹄地南行，逃离金朝的势力范围。
越往南，天气越暖，渐渐地有杨柳堆烟，山花烂漫。
风行渡是淮水上最险峻的一座渡口，淮水在此喧嚣而下，绕过无数明礁暗礁，卷起一溜隐蔽的漩涡，当地人有一首广为流传的歌谣，可止小儿夜哭。歌曰：风行渡，淮水怒，九连环，亡命路，鬼神笑，小儿哭。
越过淮水，便正式到了南宋的地界，放眼望去，一马平川，任君驰骋。
连日的奔波劳累，又要躲避到处搜查的金兵，一有风吹草动，便是一场惊心动魄，纵有穆念慈的精心照顾，包惜弱的容颜却仍是一日日委顿憔悴起来。
杨铁心把包惜弱揽在怀里，罩上一个厚重的披风，为她遮去残余的一丝微弱寒气，“惜弱，有没有暖和一点，再坚持一下，只要渡了淮水，我们就回家了。”
包惜弱微弱地一笑，孱弱地宛如经风的残花，“铁哥，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我真是开心啊，咱们终于要回家了。”
另一边，黄蓉拿出一张风行渡的地图指给郭靖看，“靖哥哥，你看，风行渡是我们渡淮水的必经之路，也是金人最后一次机会了，这一次，金兵一定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我们先去探探路，见机行事。”
“好，那我们今天晚上就出发。”郭靖赞同道。
“不，”黄蓉俏皮地摇了摇葱白的手指，狡黠地道，“靖哥哥，你这样想，那些金兵肯定也会这样想，那我们偏偏就反其道而行之，我们非要白天去，而且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正大光明地进去。”
又是一阵细雨清寒，雨虽停了，天色却还是雾蒙蒙的，看样子这场雨还会继续下去。
包惜弱受了寒气，本就虚弱的身体不知不觉地发起了高热，身子止不住地打摆子。
一行人暂住的村子缺医少药，穆念慈只能不停地用烈酒给她擦拭身体，却还是见效甚微。
“义父，怎么办啊？”穆念慈慌手慌脚地眼泪都流出来了。
杨铁心又摸了摸包惜弱的额头，热度依然居高不降，一层又一层的被子直把她裹成了蚕茧，包惜弱却还是一直含糊不清地低声唤冷。
此时，郭靖和黄蓉已经去渡口探营了，江南六怪只除了老大柯镇恶守在家里，其他五怪也都出去接应。
杨铁心愁的一筹莫展，他咬咬牙，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我怕惜弱要撑不住了，我带惜弱去镇里看大夫，念慈，你守在家里，等靖儿他们回来。”
柯镇恶拖着一只拐杖，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后面。
“多谢柯大侠。”杨铁心感动万分，万没有想到平日面相凶恶的柯镇恶竟是这般热心肠。
风行渡旁边的镇子就叫风行镇，镇子很小，只有两条街道，一家客栈，一家医馆，一应衣食住行基本全靠自给自足。
除了险峻的风行渡，风行镇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特色，那就是乞丐很多，穷山恶水出乞丐，当地人甚至私下里有个戏称，“乞丐镇”。
雨中的风行镇很冷清，走街串巷的货郎藏在屋里躲雨，小孩子们也被大人拘在家里，眼巴巴地望着窗户数雨花。
镇里唯一的一家客栈被金兵包了场子，热热闹闹地摆了两三桌，喝酒划拳，好不自在。而客栈的后门又是另一番天地。
几个乞丐窝在暖棚子里，围着一笼篝火，火上噼啪噼啪地烤着几个红薯玉米，香气四溢。
“哥，你瞧那个人，占了咱们的地盘，要不要把他赶出去？”一个小乞丐嘴里鼓鼓囊囊地塞满红薯含糊不清地道。
“他是一个傻子，你也傻呀，”大乞丐啪地拍了下小乞丐的头，差点把他一下子拍到火里。
“见人不会叫老爷太太，下雨天都不知道躲雨，几天了你见他说过一句话讨过一个铜板没，怕是要不了两天就烂成了下水道里的一具尸体，吃你的饭得了，那么有闲心思，下次多交两个铜板。”
小乞丐捂着脑袋，呵呵傻笑，讨好道，“没有闲心思，没有闲心思，哥，就不多交了吧。”
雨下得更密了。
路旁的馄饨摊热腾腾地冒着蒸汽，和着细雨，让人一看就暖进了心里。
摊上的最后一批客人也散了。老夫妻两人默契地收拾摊子，一人熄灭炭火，一人把用过的碗碗碟碟堆在小推车里，今日客人少，锅里的馄饨还剩下了十余只，一个个婴儿拳头大小，圆润饱满，浮在清亮亮的汤汁里，分外讨人喜欢。
老婆婆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屋檐下的年轻人，外面下大雨，屋檐下下小雨，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整个人微微瑟缩着，越发显得清瘦可怜。
“老头子，”老婆婆手脚利落地捞了满满一碗馄饨，向着他的方向呶了呶嘴。
“你啊，还是这么心软。”老公公嘴巴不饶人地絮叨，却是眉眼带笑。
苏玖半站在雨里，淡薄地仿佛一阵轻雾，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当初的那一件长袍，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也不再柔软舒适，他的额头微微皱着，眼睛里透露出说不出来的倦意。
老公公用一件破衣服遮着头，身子弯曲遮住怀里的碗，不让雨水流进碗里，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苏玖的身旁，“喏，拿着，还是热的，快吃吧。”
玉米猪肉馅的馄饨香气诱人，汤里还有零星几个虾米和碧绿的葱花，苏玖很饿了，胃里空荡荡的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沉默地把碗往回推。
老人家却已收了手，眯着一双有些凹陷的眼睛，恨铁不成钢地念叨，“年轻人，有手有脚的，做什么不能挣个三顿饭吃，不能挣个房子住，何必学人家做个乞丐呢，我跟你说，我们这风行渡可跟大城市不一样，这里的乞丐啊，成帮结派的，都是一群混子，你这样全身没二两肉的，便是做个乞丐也得被人踩在脚底下。”
苏玖低头不语，身上的衣服除了新近染上的泥水，还有小孩子淘气划破的口子，还粘着几根稻草和碎树叶，头发也打结了，除了一双干净地犹如水洗过的眼睛，苏玖确实和大街小巷上流窜的乞丐没有什么不同。
老公公叹了口气，走远了，雨里，两个老人的背影仿佛化为一体，淡淡洇成一幅相濡以沫的水墨画。
苏玖沉默了半晌，试探地夹起一个馄饨，小小咬了一口。
强烈的恶心感涌了出来，苏玖忍了忍，终于没有忍住，还是吐了出来，然后是不停的干呕，仿佛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小乞丐一直好奇地盯着苏玖，趁他不注意，耗子一样地溜了过来，拎起馄饨就跑。
“哥，这馄饨真好吃。”小乞丐呵呵傻笑。
“当然了，这可是整个风行渡最好吃的馄饨，”大乞丐贪婪地一口吞下一个馄饨，突然神情一变，“那个傻子连这么好吃的馄饨都吐，不会是有病吧？”
小乞丐神色惊恐，“那会不会传染？哥，我害怕，我不要死。”
大乞丐想了想，随手捡起一个石块，瞄准，石块落在了苏玖的身边，尴尬地瞪了瞪眼，大乞丐又走近了两步，这一次，石块砸在了苏玖的身上。
“傻子！”大乞丐恐吓，“看什么看，说你呢，这是我们三一帮的地盘，还不快滚，小心爷爷我揍你！”
小乞丐挥了挥拳，鹦鹉学舌，“对，揍你！”
苏玖垂眸，缓缓地走进雨幕里。
这对两个乞丐来说，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碗馄饨的伟大胜利，对苏玖来说，这是一个验证。
证明他，再也难以接受别人的善意了，反而是恶意，会让他觉得难得的轻松。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