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依然是小阿 ...
-
苏翊到达下溪子村时正是日暮时分,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马蹄在坚固的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越过冰晶玉洁的小河,错落有致地点缀着一排排木石搭配茅草修建的房子。
小小的村子冷清清的,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宛如空洞一般,莫名地有一种凝重的气氛。苏翊尝试着敲了两户人家的大门,门内隐隐约约传来的敲敲打打的声音霎时安静了下来,悄然无声。
拐过两条街,前面突然传来了小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苏翊快走两步,身形半掩在一座高高的柴垛后面,几个脏兮兮的彷如在泥土里滚了几圈的泥猴子笑嘻嘻地把各色石子扔在一户人家的大门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风也恨,雨也弃,丧门星,破家女……”半大的孩子齐声合唱,拍手大笑。
大门吱呀一声突然打开了,一个身着素服十一二岁的男孩冲了出来,厉声厉色地道,“虎头,狗子,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骂我姑姑!”
刚刚出来的男孩在孩子群里明显很有威望,几个孩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打头的虎子探头探脑,强自镇定,“我说的都是真的,她本来就克父克母嘛,再说,小五哥,我娘都说了,她也不是你亲姑姑。”
“闭嘴!”小五一下子冲了过去,一拳把虎头打倒在地,拳头像雨点一般打在他的身上,吓得剩下的孩子如鸟兽散,一哄而逃。
苏翊正要出去阻止,旁边的一户人家急急地跑出来了一个满身横肉的泼辣女人,女人揪住小五的头发,把虎头抢进怀里,破口大骂:“夭寿哦,不愧是丧门星家的小崽子,小小年纪就要杀人啦!”
小五气得眉头一跳一跳的,“丑女人,你骂谁丧门星呢?”
“怎么,我还说不得了,赵翠儿那个贱女人,生来克父克母,嫁了人又害的夫家家破人亡,你应该庆幸她死得早,不然迟早有一天得把你们全家人都克死。”
“你胡说,我姑姑才不是,明明是那些金人不怀好意……”小五经不得激,张口就来,女人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妙地得意和幸灾乐祸。
“够了,小五,不是说过不让你出门的吗?”一个一身干净整洁的灰蓝色粗麻棉衣的妇女走了过来,妇女大约四十来岁,眉目温和柔婉,身材保持地很好,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绰约风姿,即便大声说话的时候口气也带有三分绵软。
“娘亲,可是……”小五的脸上满是委屈。
赵氏阿蓝拉住了小五的手,安抚地握了握,上前两步,软中带硬地道,“阿嫂也不必欺人太甚,金人总有走得一天,公公却是村子里的里正,做人留一线,邻里间才能处的和谐。”
满身横肉的女人喉头一噎,暴躁地拉过虎头,灰溜溜地走了。
苏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感叹,想来这便是曲老板妻子的娘家了,这一家子家风甚正,大人做事有理有据,进退得宜,孩子脾气虽有些急躁,却不畏强权,更难得地是能做到不人云亦云,懂得维护家人,家教甚好。
看到母子两个携手向门内走去,苏翊连忙疾走两步,叫住两人,“大嫂,我是为曲兄而来的。”
赵氏一惊,忙四下打量了一下,见四下无人,才悄然松了口气,又仔细地打量了苏翊半晌,见他面容清秀,眉目清正,满身风尘仆仆,似乎是刚刚赶了远路的样子,“客人请进来坐吧。”
方方正正的院子干净整洁,三间青砖大瓦房,宽敞明亮,相对一般的农家来说条件说得上相当不错了。赵氏把苏翊带到了厅堂,请他稍坐,片刻之后,一个拄着龙头拐杖行动间颤颤巍巍的苍髯白发的老人缓缓走了进来,赵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公公,您慢些走。”
老人摆了摆手,饱经岁月风霜的脸上神色疲惫而憔悴,仿若刚刚大病过一场,“这位后生,是为曲小子来的?”
苏翊长身玉立,深深地行了一礼,“晚辈苏翊,四年前曾和曲大哥结为异性兄弟,日前路过中都,却听到曲氏酒馆不幸被查封,曲大哥也不知所踪,还请老人家指点。”
斜阳犹有余晖,透过朦胧的窗纸倾撒而入,照在老人明暗不定的脸上,“不急,不急,后生仔,你既然和曲小子交好,那必然喝过曲小子最为得意的桃花酒了。”
苏翊不明所以,困惑地点头应是。
“甚好,甚好,”老人忖掌而笑,从柜子里取出两支瓷质细腻一般无二的青瓷缠花酒壶,“老朽这里藏了两味酒中珍品,其中一种正是曲记桃花酒,后生仔便帮老朽尝一尝,可好?”
两盏酒一般的清冽澄澈,在圆润可爱的瓷白酒盏里泛起淡淡的涟漪,细细嗅之,仿佛能闻到早春三月桃花盈满枝头的青涩而诱人的香气。
苏翊深吸了口气,眼帘微微合拢,脑海里仿佛浮现出好友兴高采烈地挖出窖藏经年的桃花酒时明媚灿烂的笑容,风扶桃林,落红翩翩,拂了一身还满,“这两盏均是曲记桃花酒,只不过这一盏是未过冬的新酒,饮之彷如十一二岁的豆蔻少女,青涩稚拙,而这一盏,当窖藏了十年有余,每逢冬日落雪时便埋入冰雪里,浸入了丝丝沁凉之意,回味悠长,似甘实苦。”
“好,好……”老人的眸光似有晶莹闪动,唇角颤动,满是怀念和感伤,“老朽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种说法了,翠丫头过去就是这样说的。”
人生最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人的眉眼间满是苍凉,花白的头发黯淡无光,老人缓了缓思绪,道,“苏小友既分得出十年份的桃花酒,自然值得信任,老朽这些年来,唯有一个儿子,翠丫头父母早逝,从小养在我这个二叔这里,贴心懂事,又聪慧漂亮,我从来都是拿她当亲生女儿看的,如今却……”
老人语带哽咽,一带而过,“前些日子,曲小子带着女儿躲在这里,却不想村里出了贪图富贵的不肖之徒,老朽忝居里正之位,竟连自己的儿孙都护不住,曲小子连夜带着女儿躲进了山里,数九寒天的,大人也难捱,也不知道那小小的女娃儿可能撑得住?”
“山里可还安全?”苏翊连忙问道。
老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金兵已经封山了,村子里出了两个向导,再过些日子,怕是山里也不安全了。”
老人取了一张白纸,画了一份详细的进山的路线图,“村子里进出的山路被官兵围起来了,你出村往南走上十里路,那里有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入山之后沿着地图走,找到一处三丈来高的冰瀑,冰瀑的后面有一个极为隐蔽的山洞,曲小子就躲在那里。”
苏翊认真地看了两遍路线图,确保每一处都记得清晰无误,方小心地折叠起来放在衣袋里贴身收好,“还要麻烦老伯帮忙多准备一些食水和药材。”
“好,我让阿蓝给准备,”老人顿了顿,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洞彻通达,刻下了岁月遗留下的智慧,“苏小友,此行艰难险阻,不胜枚举,如有不测甚至可能会丢了性命,苏小友还是在考虑一下吧。”
苏翊轻盈地一笑,握住了老人的手,安慰道,“老伯,曲大哥于我不仅是知己好友,更待我恩重如山,您放心,我一定会把他们安全地带回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家里不用你们惦记,下了山便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往南走,走出金人的地界,有手有脚的,总能挣出一条活路,”老人挥挥手,又叫道,“小五,你也收拾收拾,送苏小友一程。”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小五一直在窗外悄悄地偷听,闻听此言,顿时兴奋地一溜烟窜了进来,长手长脚的少年,灵活地像个猴子。
老人爱怜地摸摸少年的头,“小五年纪小,不引人注意,路上若是碰到了人,就说苏先生要去镇上,你跟着帮忙带个路。”
“爷爷,我知道该怎么说的,”小五做了个鬼脸,并指作剑比了一个刺杀的动作,“村子里那些喜欢通风报信的叛徒、败类,等金兵走了,看我小五爷怎么收拾他们。”
“不许胡闹,耽误了正事,等你爹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小五吐了吐舌头,蹬蹬瞪地转身就跑,拉的长长的声音拖在他的身后,“爷爷,我去帮阿娘收拾东西。”
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野惯了,不过也还算懂得分寸,村子里忠奸不分,布满了暗哨和眼睛,让他去闹闹也好,也省得那起子没眼色的小人尽是窝里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