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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雪重相顾浑无语 ...

  •   晏云遮在梅林跪了小半天,夜色四合时天又开始飘起雪。几个家仆来此处落了几盏灯便匆匆走了,怕沾染了晦气似得。约莫是一炷香后他便见着了谢阿酲。她依旧是披着午时那件绯面斗篷,怀中抱着一只金质手炉,一只手撑着一把青黄色的油纸伞。眼睛熠熠生辉的盯着他,眼尾那颗扰人的朱砂痣依旧绯红。晏云遮像是恼极了她似得,淡淡的垂下了眼睫。半晌后晏云遮忽觉周遭暖和了许多,雪好似也是停了,再抬眼看向阿酲的时候,只见阿酲来时撑得那把油纸伞已然打在他的头顶,替他遮去了外头有些肆意的风雪。
      阿酲微弯下腰,凑近晏云遮盯着他好似闭着的眼睛,十分在意的姿态。凑得近了,阿酲一股股灼热的气息便打在晏云遮的脸上,阿酲瞧见他细长的睫毛狠狠抖着,略薄的嘴唇也冻的发紫,呼出来的气好似也是冰冷的。
      呵,晏云遮心中冷笑,这谢阿酲倒是爱装作好人。他正欲抬起冻得僵硬的手挥去头顶的伞,便听到阿酲低低的声音:“你就从未恨过?”
      似是有些东西在他胸前炸裂了,此时他心里闷闷的疼得慌,又是无可奈何不知怎样了却这股闷躁的疼痛感,只觉得眼神手脚好似都无处安放。
      晏云遮此时脑中还算清明,只是腿部彻底失去了知觉,他有些恨恨的将头偏过去,装作没有听到阿酲的言语。那种秘密被瞧透的感觉着实不好受。他也不敢看阿酲,他怕眼神都会出卖他对这晏府的恨意。
      阿酲见他良久不应,倒也没有生气,在这种事情上她向来极有耐性。只笑吟吟的又说道:“先不管你究竟有无恨意,且说今日你若是死在这,你倒是猜猜我会如何对付你娘亲?”
      在这晏府中,除了娘亲他也没有其余在意的人了。晏云遮原本想着,只求待他死后,这毒妇能放过他的娘亲。如今一听,谢阿酲应是从未有过放过他娘亲的念头,这叫他如何甘心赴死!他长在晏府整整十四年,这十四年的所受的耻辱与谩骂如今想来也是鲜活在目。他好歹是个男子,平时里自行练剑倒也是得了个身强体健,若是被欺辱了还能上去拼命搏一搏。可娘亲呢?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女子罢了,受了委屈时只知躲在床帏里低低哭泣。晏云遮心里又开始闷得慌,要如何究竟如何?才能救自己与娘亲于这水火之中。
      晏云遮猛地瞪向谢阿酲,恨!他当然恨!又怎般能不恨!可又能如何!他不过是个婢女所生之子罢了。再如何恨,也是不能将这晏府怎么样的。
      阿酲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只自顾自的笑了。那是一种即将达成心愿的满意:“你别吊着心,你若是宽宏大度,对晏府没有一丝的恨意。你死后我便让你娘亲给你陪葬,如此一来,黄泉路上你母子二人倒是不会孤寂。”
      “我就是恨又如何!”晏云遮气上心头又无处可发,向着阿酲吼完这句后便急急的咳起嗽来。
      阿酲盯住晏云遮冻得发紫的薄唇:“倒也不是没有解救的法子。就看你可愿了。”
      “我若不愿呢!”晏云遮恶狠狠得盯住她。
      阿酲又是摸着手心的朱砂痣:“倒也没什么。你今日若是没死成,我便私下差个人避着父皇,把你送到炀王府去。”阿酲忽然伸手紧紧的捏了捏晏云遮的下巴,手炉忽的从她手心里滚了下来,重重的砸在雪上。阿酲的手掌却因捂着手炉久了很是炽热,她的手指狠狠的贴着晏云遮的下巴,晏云遮忽的觉得,全身只有下巴这一块地方是自己的了,其余地方全都失去了知觉。他本想扭头甩开阿酲的触碰,可连平日柔软的脖颈都冻得有些僵硬了。
      阿酲细细的看着他,欣赏似得。在他下巴捏了一下又一下:“你这相貌身份送到炀王府当个娈童倒也不算亏待你。皮肤虽是不如皇叔那处的娈童细腻,相貌倒是皇叔喜欢的模样。”阿酲还欲再说,便见晏云遮眼睛对她狠狠一瞪,便知他要出口骂她了,不觉松了手指停了声音。只默默地将雪地里的手炉捡起来,摸了摸,还有些余温,她便伸手将手炉置在晏云遮的身上,紧贴着他的膝盖处。
      晏云遮此时像是已经气到了极点,身形不停的颤抖着。世人皆知炀王善男风,府中常有被折磨致死的娈童,谢阿酲竟要将他送到炀王府去!此刻他手中若是有一把长剑,不,一把匕首就足够了,他即刻便杀了谢阿酲,什么也顾不得了。
      阿酲见他已被逼急了,唯恐生了事端,便有些急的的说道:“这解救的法子全在你身上。你且听一听,再务实权衡利弊一番,再下决断。究竟是死是活,或是当个娈童,全在于你一念之间。”
      阿酲看见晏云遮似是又要生气的神色,有些戏谑的笑了笑,稍刻便正了颜色:“你若是愿意,日后便跟着我,我可保你娘亲安全。但从此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我哪怕是让你赴死,你也不能有半点犹豫。舍了你保你娘亲,你应当是舍得的吧。你且莫慌,我也不是非让你死不可。”阿酲揉了揉手心,莫名有些焦灼。“你也不是得不到好处的,你不是恨这晏府吗。你若是愿意跟着我,总有一日我能将这晏府作玩物赠与你。如何?这晏府赠于你后,你若是高兴,这晏府中的人便活。你若哪日失意,这晏府的人也是随你处置的。岂不快哉?”阿酲定定的瞅着他,她瞅见晏云遮眼里还有不可置信与犹豫。
      她定了定心神,复又说道:“本宫说话从未出尔反尔过。况且,除了本宫,又有谁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晏云遮神色有些松动,却还是静默的盯着阿酲,不言一语。阿酲只得伸出了一只手握住了晏云遮冰凉的手传了些活人的热度过去,低下了倨傲的头颅,细细的说:“别再想了,就应了我罢!再没有人比我们更相似了。”不知是不是晏云遮抖的太过厉害了,阿酲握住他的手那一瞬也跟着轻微的颤抖起来,接着便遍体生寒。阿酲默默想道,应是自己太过怕冷了罢,这冬日又这般长,这般冷!
      晏云遮忽得甩落阿酲的手,只拿眼神嫌恶的盯住她,厉声道:“你且记住你今日所说之语。保我娘亲安全,若有一日你悔了此时诺言。我晏云遮哪怕丢了性命也要弑你祭母。”他的眼神虽露着嫌恶之意,言语也是恶狠狠得,可阿酲总觉得这一瞬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然后便随着冬日冷冽的风吹了过来,阿酲只是吸了这梅园的一口气,却觉得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哪怕是多年后,阿酲想到这个时候,也还是如今这般的感觉。
      而依旧跪在地上的晏云遮自然是没有阿酲那般感受,他只是按着谢阿酲说的那般,着实权衡利益了一番。他实在看不得娘亲委屈看不得娘亲受苦,也受不了当个娈童。他想了想,大抵,是他觉得能受得了谢阿酲罢。她说的是对的,除了她再没有谁能给他他想要的一切了。
      正值景明十一年。阿酲再如何工于心计,也只是个二六的小女儿,见久久渴望之事忽的被应了,也是难得欢喜,只咧着嘴对着晏云遮笑了开:“你这是应了!”她笑时也不出声,只笑眯眯盯住他。
      见晏云遮依旧跪在雪地上,挺着僵硬的背。阿酲便亲自弯腰将他扶了起来:“你安心罢。若你忠心不二,我定不亏待你。你娘亲的事情,你便代我像她说声抱歉罢,那日我实在是被姑姑烦的紧了,一时也没有多想,才出此下策,让你娘亲白白受了苦。明日我便央求父皇请个御医来替你娘亲医治。”阿酲要的是一个人完完全全的信任,为了这份信任与忠诚,她是甘愿付出一些东西的。
      晏云遮颤颤巍巍的站在那,尽力的平了心绪,隐藏住自己些许颤抖的手腕。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他像是一下长大了似得,不复之前的少年心性,只淡淡的问:“我又该如何信你?”
      “这倒是不难。”阿酲也不看晏云遮,只瞅着梅林西南处的那一方暖阁,又是戏谑了一句:“你们晏家倒是过的风雅,梅林安暖阁,天寒正煮酒。你便带我去瞧瞧你们家这处阁子罢。”
      晏云遮只瞥了阿酲一眼,冷冷淡淡的:“你倒是忘了,方才我就再不是晏家的人了。”晏云遮不知谢阿酲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只能一昧顺着她。而这梅林里的暖阁,他也是从未去过的。往年晏家冬日设酒席,多数是在这暖阁之中,整整十四年,他却一次也没去过。每逢佳节,她与娘亲只能听着暖阁中传来的各色乐声,相对无语。也有些时候,娘亲只在床帏里默默垂着泪,倒是无人问过他究竟是何种感受。
      “走罢。”阿酲见晏云遮两眼直直的愣在原地,约莫他是想起来一些不甚愉快的事情。便只低低念了一句,就自行朝那暖阁处走去了。
      晏云遮甩了甩冰冷的手腕,也不出声,只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这会子雪依旧是未停,地上雪也是积的很深。阿酲撑着那把青黄色的油纸伞,借着周遭微弱的灯光,吃力的向暖殿那处走着,小小的身形有些微微颤抖。他在阿酲身后默默瞧着她,明明是二六这般如花烂漫的年纪,过得也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不知何苦之有?只是那前行的背影猛地显出一丝极尽孤寂的意味,只向前固执的走着,不死不休似得。
      晏云遮猛然想起谢阿酲的那句话:“再没有人比我们更相似了。”他冷哼一声,不屑的从鼻子呼出一口暖气。“他与她,又哪有一点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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