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血》夜珩

4、第4章 “他去了男

　　程三元猴子似的蹲在墙顶，回头看雷扬，“要不要我拉你？”
　　雷扬觉得自己被弱鸡小看了，他伸出手，做了个让开的手势。程三元朝一旁挪了挪，就见雷扬又是在老巷冲上来时那样，原地蹦了蹦就算是助跑了，冲了过来，跳着扣住了墙顶。
　　没两下就翻了上来。
　　和程三元一前一后地跳了下去。
　　这是二中后头的一条小路，走出去没多远就是公交站了。
　　“你真没地方去？”
　　到小路路口的时候，程三元问了雷扬一句。
　　“就是不想回去，我刚来这没多久，也没什么朋友。”雷扬说得随意，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程三元侧目看他一眼，看到雷扬的目光里藏了什么很深的东西。
　　程三元沉默了片刻，“走吧。”
　　“哪儿？”
　　“我家。你不是说没地方去么？那我比你还好点儿。”
　　听了这话，雷扬登时没忍住笑，“我很认真的说，你这嘴就是祸事的根源啊。真是太欠了。”
　　程三元没说话，只是唇角弯了弯，很浅。但那张面无表情漠然的脸，又顿时亮堂了，雷扬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程三元忽然转头看了过来。
　　雷扬轻咳一声，“哎不是，我去你那，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吧？你家长……”
　　雷扬想到上次送他回去的时候，在牌馆外头听到那声尖利的女声谩骂。
　　但当时毕竟算是个偷听，他也不好直说什么，所以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程三元垂着头，淡淡说道，“我妈，晚上上班，家里没人的。”
　　他说着，转头看了雷扬一眼，空空洞洞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揣度，“向明说的话，你不是也听到了么。”
　　向明？
　　哦，那个莫西干黄毛队长。
　　雷扬愣了一下，想到了向明在老巷里的时候，对程三他妈职业的描述……卖的。
　　再结合程三说他妈晚上上班。
　　雷扬没说话，只朝前走了去，见他一直没个动静，他回头过来，“瘦鸡，愣着等我赶你啊？走啊，不是你说去你家么？”
　　他又原地蹦跶了一下，拉紧了防风外套的领子，“赶紧的，冷死了。”
　　程三元默默看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走了上来。
　　公车没一会儿就到了，车上位置不多，他们坐去了最后一排。
　　车里暖烘烘的，暖得人有些发困，雷扬手机又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秦媛芬的号码，犹豫片刻，他接了。
　　“扬扬，你怎么还没出来？”
　　“喔，那什么……我去同学家坐坐，就不回来吃饭了。你别等我，先回去吧。呃……谢谢。”
　　雷扬说了句。
　　听上去，很尴尬。
　　他对和秦媛芬的交流，总有些尴尬。这种感觉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哪怕是和陌生人说话，他都不会觉得有多尴尬。
　　但是这个陌生人套上了继母这个名头，好像就处处都不对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透着尴尬。
　　这和秦媛芬对他是什么态度没关系。
　　雷扬说完就赶紧挂了电话，思索片刻，直接将手机静音了，塞进兜里。
　　程三元就坐在他旁边，好像又是那种老僧入定的状态，就像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会有什么表情的变化似的。
　　但是他那空洞洞的眼神，又好像什么都看得透似的。
　　雷扬看了他一眼，双手在胸前环着，下巴缩到领子里去，“我睡一会儿，到了你叫我。”
　　程三元没做声，只点点头。
　　对于雷扬先前那通电话里的内容，他一句都没多问。
　　不得不说，这小子闷闷的不好奇的性子，像是一种隐忍的尊重，对雷扬而言，挺受用的。
　　他闭上了眼睛，睡意上涌，声音带了几分困倦的哑，低声说，“血站，你别再去了。别为了钱和自己过不去，不值当。”
　　话说完就睡了，雷扬这说睡就睡的能力也能算得上是一门技能了。
　　他并没看到，听到这话时，程三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他本就因为瘦，一双眼睛显得很大，此刻更显得大了。
　　程三元侧目默默看了他一眼，死水一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的波动，他眉头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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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门口，一辆银色的雪佛兰小车停在路边。
　　秦媛芬眉头紧紧皱着，陈鹏坐在副驾，满脸烦躁，“妈，我都说了别等他了，他自己有手有脚的，干嘛还特意来接？”
　　“那是你哥哥，你说话不能这样。”
　　秦媛芬话虽是这么说，但眉头还是皱着的，想到先前雷扬电话里的内容，她转头问陈鹏，“鹏鹏，他说他去个同学家里坐坐，他今天第一天报到呢，哪里有什么同学？”
　　“他不就是不乐意见着我俩呗，雷叔今天不是值夜班么。”陈鹏倒是看清了事情的本质，皱眉不耐烦的说着，却一语中的。
　　说完他就不耐烦地闭了眼睛，头一侧靠到车窗上。
　　正是叛逆的年纪，秦媛芬一般情况下是理解的，听着他不耐烦了多半就不会再啰嗦。
　　但现在却是不依不挠追问道，“就算是这样，这孩子要去哪儿？他不想回来也得有地儿可去吧？这天也冷了。”
　　“他不是说去同学家了么，妈你别念我，我困着呢。”
　　“他今天第一天报到啊，哪有什么同学？”秦媛芬面上的表情多了几分深沉，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
　　“那可说不好，他今儿一来可威风了，在那条巷子里见义勇为把几个职校混子给打了，把咱班上一个怂包救了。他还让班主任都下不来台，他还和那怂包打得火热，指不定就去人家里了吧。妈，咱能不能回去了？”
　　陈鹏越发不耐烦了，秦媛芬什么都没再多说，只是皱着的眉头一直就没松开，启动了车子从二中校门离开。
　　……
　　雷扬觉得自己睡得是昏天黑地的，公交车后头的位置，晃晃荡荡的，不困都能给人晃困了，困的被这么一晃荡，睡得是更加云里雾里。
　　梦里出现了老妈的脸。
　　梦境里的内容比起说是梦，不如说是回忆。
　　杨新蕊的脸上是不苟言笑的严肃。
　　认真中带着愠怒对他说道，“雷扬！我看就是因为你生活中一直没个父亲的角色，所以你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我怎么就没父亲了？雷云鹤还没死呢，你要不乐意见着我，我找他去。你也好看看，我生活中就算有父亲这个角色了，又能有什么改变。”
　　雷扬将这一幕记得清清楚楚，以至于在梦里呢，这对话的词儿都是一字不落的。
　　“到了。”程三元手肘捅了捅他。
　　雷扬一惊，醒了过来，一双眼里还有着没回过神来的怔忪，懵着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了。
　　景象则是老城区那一片矮房子。
　　“哦。”他点头应了一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跟着程三元一起下了车去。
　　程三元话很少，基本没话，就一直低着头在前头走着。
　　雷扬缩着脖子跟在后头，此刻倒是觉出来了，这厮脚力不错啊，速度够快的。
　　那天在血站门口他一截儿台阶下了快五分钟似的场景就像是个幻觉似的。
　　没一会儿就走到了一个三层楼的民房。
　　样子看上去就有些年头了，建筑外墙的墙皮儿都有些剥落了，斑斑驳驳露出里头的红砖来。
　　而且层高不算高，搞得走进楼道的时候，雷扬不由自主的低了低头，其实不会撞到，但就是有种错觉，特别逼仄。
　　楼道里的气味儿就不怎么好，一股子也不知道是狗尿还是什么的味儿，楼梯下面堆满了纸壳子，散发出灰尘和发霉的味道。
　　雷扬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
　　新鲜归新鲜，但还是有些，不大适应。
　　楼道里没有灯，完全是摸黑走的，程三元在前头速度没有丝毫缓慢，别说灯不灯了，他像是闭着眼也不会踏空似的上着台阶。
　　但是雷扬就没那么利索了，走了两步就一个踉跄，“哎……操。”
　　他手撑在地上，摸到了一手灰。
　　一直在前头不停的步子，这才停了下来。
　　黑暗里，雷扬抬头朝着应该是程三元的位置，看了一眼，“没灯么？”
　　“没有。”
　　程三元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只不过不是雷扬所看着的方向。
　　雷扬只能转了转头，朝着他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刚准备伸手摸手机开个电筒呢，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臂，“我拉你吧。”程三元说道。
　　雷扬一愣，“行吧。”
　　他也就懒得拿手机出来了。
　　程三元的家在顶楼，说是顶楼其实也就是三楼。
　　破旧的铁门，是那种格栅的拉闸门，拉闸门里头还有一扇木门，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
　　勉强能算得上是两室一厅，但是厅不大，马虎就能放下个长沙发，还有张又当茶几又当饭桌的茶几。
　　程三元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带小书架的书桌，一个两扇门的衣柜，除此之外也就没别的了。
　　虽说无论是房间还是客厅，都不大，家具的款式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但都收拾得很干净。
　　雷扬大大咧咧，进了房间就在椅子上坐下了，拿出手机摆弄着。
　　忽略掉秦媛芬又打过来了一次的未接来电，微信里的消息也不少，大多是以前的狐朋狗友发来的。
　　无非都是谴责他声不做气不吭的就走了，诸如此类，巴拉巴拉，看着虽然头疼的很，但好歹起码还有人因为他的离开而有点什么。这样就够了。
　　雷扬这么自来熟，程三元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像是有点无所适从了，看看他，又看看椅子，然后自己在床边坐下了，从书包里摸出本子和鬼画符的课本来，写作业。
　　刚打开本子，他就抬头看向雷扬，“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嗯？”
　　雷扬的目光没从手机屏幕上挪开，头也没抬就说道，“我点外卖了。”
　　他报出一个地址后问道，“是你家地址没错吧？”
　　“嗯。”程三元点了点头，就没再做声，大概是独处久了，自己的空间里忽然多出了一个人，让他有些不太适应。
　　而且和程三不同，雷扬本来就是个存在感很强的人。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玩手机，都让人没法忽视。
　　程三打开本子好半天都没写出两行字来，只能合上本子起身，“你坐会儿，我去做点吃的，给你倒杯水。”
　　雷扬这才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挪开，“忙什么，说了点了外卖了啊，你以为我吃独食啊？不至于吧。”
　　他扯开唇角笑了笑，眼神里透着几分少年的张扬，“到你家来躲躲，一顿饭还是要请的。”
　　程三元什么都没说，就又在床边坐下了。
　　外卖倒是没一会儿就送来了，打开餐盒，就看到一份红烧肉，另一份……
　　雷扬将另一份推到程三元面前，“喏给你的，补血的。”
　　程三元皱了皱眉，看着餐盒里一眼望过去的加量猪肝，还有旁边小塑料盒里装着的猪肝菠菜汤。
　　他面色僵硬，再看向雷扬，就看到他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
　　“我特么……”程三元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又不是坐月子！”
　　“哟呵……”雷扬笑睨他一眼，“看不出来你有脾气啊，还以为你没棱角呢。能耐别在我面前刺，以后别人揍你你别怂就行了，又不是打不过，干嘛那么孬？”
　　程三元目光暗了一下，掰开了一双卫生筷递给了雷扬，“打伤了他们我赔不起，他们有家长帮他们出头，我谁都没有。”
　　雷扬其实又想说这厮只要一开口就特么跟八点档苦情戏似的，但是想到程三那个在牌馆里吼骂他的妈。
　　这话又说不出来了，就伸出手去像哄可怜的小动物一样，摸摸头，“没事没事，以后我帮你出头行了吧？你这张口闭口苦情戏，你是知道扬哥同情心泛滥是吧？”
　　程三元垂着头没做声，雷扬弯腰侧头朝他脸看了一眼，还以为这厮是太感动给感动哭了呢。
　　就看到他目光淡淡扫了过来，“你刚在楼道里摔那下双手撑地都还没洗呢吧？全蹭我头上了？”
　　雷扬一愣，旋即就乐不可支笑了起来，“卧槽你这情绪转换的……”
　　程三元的唇角似是浅浅挑了一下，伸手就将月子餐似的装了各种猪肝的饭盒拖到了面前来。
　　倒也没那么嫌弃了，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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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云鹤接到老婆电话的时候，才刚忙完一个急诊病例，做饭时切到手的。
　　缝了六针，简直了，这年头的人做饭都用生命在做饭么？切个菜是怎么能切出要缝六针的口子的？
　　他回到值班室，秦媛芬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声音有些火急火燎的。
　　“扬扬今天没回来！说是去同学家坐坐，现在都还没回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去值班，他觉得家里不自在。”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不对的，雷云鹤不懂她这么急做什么，“他还不习惯，就让他去同学家里坐坐有什么？他都成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这么紧张干嘛？”
　　秦媛芬压低了声音，声音里的焦急依旧不退，“他要是去女同学家，就算是早恋我也不说什么了！他去了男同学家啊！扬扬不是……”
　　秦媛芬停顿片刻，继续道，“他不是喜欢男孩子么？杨新蕊就是担心这个，才把他送到我们这来，好让你多引导引导他，你这每天就知道上班上班！回头怎么和杨新蕊交待？到时候人还觉得我这后妈对扬扬不够上心呢！”
　　说到这里，秦媛芬这才注意到房间门没关，所以赶紧走过去将房门带上了。
　　陈鹏靠着门外的墙壁，目光里一阵震惊，然后就隐隐透出几分鄙夷的神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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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雷扬也没打算留宿程三家里。
　　就打算晚点再回去，回去直接洗澡睡觉就行，也就省了需要和秦媛芬寒暄客套的时间。
　　但看着程三做完作业之后，就在那小破衣柜里鼓捣鼓捣着拿出了床被子来。
　　雷扬就有些无奈了，“干嘛？你让我留宿啊？”
　　程三元抱着被子站在原地没动，就盯着他。
　　雷扬一笑，站起身来，半开玩笑似的说道，“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还是不留宿了，哎呵……”他抻了个懒腰，“我也就是过来混混时间，省得回去和我继母大眼瞪小眼，不自在。在你这倒挺自在。”
　　雷扬看他一眼，“话少安静，的确算得上是优点啊你。”
　　“我……”程三元还没来得及说上句什么，雷扬的手机就亮了，有电话进来。
　　是老雷的电话。
　　雷扬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就接起了电话。
　　“你在哪？”
　　“同学家呢。”
　　“哪个同学啊？你才一来就建立起人脉了？”老雷语气挺寻常的。
　　“就上次那个打算在救护车里叼烟的，我和他正好一个班还是同桌，巧了吧。”
　　“地址呢？我过来接你，你要不乐意回去，今晚就和我在值班室凑合凑合。”
　　对此雷扬倒不抵触，“行啊。”
　　他将地址报了过去，余光看到程三那厮将拿出来的被子又巴巴的整齐放回那破衣柜里去了。
　　挂了和老雷的电话。
　　“我等会就走了，明天见啊。”
　　“嗯。”程三点了点头。
　　雷扬挠头笑笑，“你这不错，以后我爸值班的时候，我就来你这好了。”
　　“你是真不怕惹麻烦上身啊？”程三问了句，一双眼盯着他。
　　雷扬耸耸肩，“有什么办法，当我同情心泛滥好了，谁让你老给我编苦情戏呢？你不是说没人给你出头么？我给你出头好了。”
　　程三元听了这话，嘴角微微的弯了一下，伸手拿了外套套上了。雷扬看到他这动作一愣，无奈笑道，“你不是吧，待客挺有道啊，还要送我下去？”
　　“走吧扬哥。”程三元眯眼看着他，目光里像是有笑意，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这厮总是空洞洞一双眼，搞得还真难从他眼睛里辨别出什么神色来。
　　见雷扬不动，程三元低声道，“别自作多情了，我要去打工，顺道和你一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