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血》夜珩

3、第3章 你怎么总是

　　雷扬看了地中海班主任一眼，屁股这才离开了陈鹏课桌，跟着张远钧一起走了出去。
　　他一出去，教室里一下子热闹不少。
　　杨雷问道，“陈鹏，他刚那话什么意思呢？他和你妈莫非还有什么交情啊？”
　　陈鹏被这话激得，忍不住狠狠瞪了杨雷一眼，如若不是杨雷那五大三粗的块头摆在那里，他怕是恨不得要揍人了。
　　老张倒也没把雷扬带去办公室，临近下午打铃时间了，就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站着，讲老实话，这个位置四面通透，空气流通，还真让人有种想要拿根烟出来叼上的冲动。
　　“怎么上午没来报到？你家长没跟着一起过来么？”
　　老张语气听上去不算特别温和，但也没多严厉，像是对雷扬下午才来报到的事情也就是随口一说罢了。
　　“家长工作忙，来不了。”
　　提到家长雷扬就心烦，努力忍下拿烟出来的冲动。
　　“嗯……好吧，你转学来的资料我也看了，你成绩不错，就是偏科偏得太厉害了，你也不是外国人，怎么能考得英语将近满分，语文接近零分的？”
　　雷扬笑了笑没说话。
　　老张皱了皱眉，“我是教英语的，你英语好我当然是很高兴的，但是语文你也多抓一抓，毕竟高二了。”
　　“行。”雷扬应了一个字，听上去似乎有些敷衍。
　　老张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朝着教室里看了一眼，正好能看到靠走廊这边窗边这组的陈鹏，“你和陈鹏……是同一个再组家庭出来的兄弟吧？”
　　兄弟？雷扬对这还真没什么概念，只是就他和陈鹏之间的状态，怎么也不能算是兄弟吧。
　　见他不答，老张继续说道，“好吧我也不多问你，进去吧。我给同学们说说。”
　　雷扬点了点头，跟着老张一起进了教室，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近五十号人的目光齐刷刷的都看过来了。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转学来的新同学雷扬。”老张转头看向他，“你来自我介绍一下。”
　　雷扬看了一眼下面的同学，虚着眼的样子看上去依旧透着几分叛逆和不羁，目光不经意朝着垃圾桶的方向扫了一眼。
　　几乎是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在看着他了，只有垃圾桶旁的竹竿儿，垂着头，像是有种置身于三界之外的感觉……也是绝了。
　　雷扬吸了口气，“我是雷扬。”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老张看他一眼，怂恿了一句，“再多说点儿啊，特长什么的。”
　　“特长？”雷扬反问一句，思索片刻，“我睡觉时间特长，算么？”
　　教室里哄笑起来。
　　老张怒声喝了几句，“安静！吵什么呢？别人还以为咱们班是菜市呢！”
　　完了就看向雷扬，“行了你下去坐吧。”老张环顾了一圈教室，“程三元旁边那个空位，你就先坐那吧。”
　　命运大概就是有着出奇的一致性，他在这千里之外的新学校，也没逃过坐垃圾桶旁边位置的命运。
　　只是这话一出，不少同学倒是不由得都回头朝着垃圾桶方向的程三元看了一眼。
　　雷扬没多说什么，点点头就走了下去，在程三元同桌的位置，坐下了。
　　“好了！开始上课！都打起精神来啊！你们是高二了！精神面貌这么萎靡的话，我现在就给你们做个高考倒计时表信不信？”
　　下面迭声应着，“信信信！”
　　“老张威武！”
　　“惹不起惹不起！”
　　老张看了一眼雷扬，“你课本都还没拿到吧，和程三元一起看看。”
　　雷扬转眸看了一眼竹竿儿，竹竿儿从桌兜里拿出英语课本来，只是……
　　“你这书，挺有艺术感的啊，涂得什么鸦呢？”雷扬低声问了句。
　　程三元的课本上无论是封面还是里头，都鬼画符似的，有点纸张还揉得皱巴巴的，有的书页更是被撕下来过，现在是用透明胶纸强行贴在原处的。
　　想都不用想，就程三这种受气包，课本能有一本原模原样的都算他雷扬输。
　　“老张脾气不好，不喜欢上课有人讲小话。有时候气急了还打人，他的课……你最好不要说话。”
　　程三元声音很低很轻说了声，嘴唇动的动作都幅度小到看不清，眼睛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台的方向。
　　雷扬耸耸肩，笑得随意，从书包里摸出个新的软抄本子放在桌面上，然后无声地打了个呵欠，“我不讲小话，我睡觉。”
　　他在课桌上，趴了下去。
　　程三元不由得侧目看了他一眼，他没见过像雷扬这样的人，大概是因为，也没什么人愿意和他有什么来往吧。
　　也不知道因为觉得稀奇还是怎么的，程三元盯了他一会儿。
　　雷扬趴在桌面上，眼睛闭着，头是向着他这边的，也没睁眼，就低声说了句，“你眼神收着点儿，我看就是你眼神太扎人了才老被人欺负。”
　　程三元这才转过头去。
　　雷扬伸手将自己胳膊底下压着的那本新的软皮本子，朝程三元推了推，“今儿我帮了你，你就帮我抄笔记吧。”
　　程三元陡然想起在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出现时喊的那一嗓子，喂，程三。我要是帮了你，你怎么报答我？
　　“你连课都不听，抄笔记有什么用？”程三元不太理解他这个逻辑。
　　“习惯了，用来应付。以前我妈每天会检查我的笔记，听没听课她看不到，没笔记就算我没好好听课。”雷扬没睁眼，说了句。
　　说完没一会儿，他睁开了眼，“哦对，你刚伤的是右手吧？算了你别帮我抄了。”
　　不等他把软抄拿回来，程三元已经打开了本子，“我左手写字。”
　　“行啊，左撇儿啊？”
　　“小时候一边写作业得一边防着挨打，右手挡得更利索，就只能左手写字了。”
　　他这话说得挺平静的。
　　雷扬听了有些沉默，片刻，“你怎么总是跟编八点档苦情戏似的……”
　　雷扬眉头皱着。
　　程三元面色不变，依旧是面无表情一张脸。
　　目不转睛盯着黑板，低声说了句，“你不是信了么，可见编得挺好的。”
　　“哎……”雷扬乐了，“我看你经常被欺负肯定是因为你这张嘴，太欠了。”
　　他睨了一眼程三元在软抄上抄的两行笔记，不得不说，这厮写字儿挺好看的，哪怕是左手。
　　只是也看不了几眼，他就困来如山倒，睡了。
　　下午连着两节都是英语课，老张在台上讲得是唾沫横飞，索性连课间时间都不给，两节课给连着上了。
　　第一节课还马虎，第二节课就不少人昏昏欲睡了。
　　雷扬正睡得舒服呢，就听得老张一声怒喝。
　　“你们爹妈交钱让你们来这睡觉的是吧？！都给我坐直喽！”
　　程三元似乎是伸手想捅捅雷扬，胳膊肘才刚接触到他呢，老张已经喊道，“雷扬！你站起来！”
　　雷扬揉着眼睛站起来，又不少目光看过来。
　　其中不乏一些幸灾乐祸的。
　　“你把这道阅读题的原文读一遍，然后把这三道题目回答出来！”
　　程三元把已经写好了笔记的软抄朝着他推了推。
　　雷扬却没低头看，只看着老张不辞劳苦在黑板上的一整段原文的板书。
　　轻轻启唇，就读了出来。
　　教室里好像一下就安静了不少。
　　杨雷低声说了句，“我操，这厮国外长大的吧？读得感觉比老张还标准啊，跟特么听美剧似的……”
　　雷扬读完了一整段原文，还没控制住，打了个哈欠。
　　老张一下子眼睛都圆了，刚想发飙呢。
　　雷扬就揉了揉鼻子，说道，“三个题目的答案是，B，A，C，题目要读吗？还是只给答案就行？”
　　老张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就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了。
　　“看到没！这就是英语满分的水平！读的还是标准的美式口音！你们其他人有雷扬这个水平，你们睡觉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大家只觉得老张难得有这么下不来台的时候，不由得都幸灾乐祸了起来。
　　两节英语课终于下课，教室里像是压抑久了，一下课就沸腾了，菜市场似的闹腾。
　　“看不出来啊，你这么狂，居然还是个学霸？”
　　杨雷走了过来，站在雷扬的课桌旁边。
　　说着就压低了声音问道，“听说你在老巷里，把职校的向明给打了是吧？”
　　雷扬思索了下，他这话里的老巷，没猜错应该就是校门对面那条巷子，而他话里的向明……
　　“你说那个莫西干头的黄毛队长？”
　　“噗！”杨雷笑了起来，“啊，就他。那可是个狠角色啊，经常来二中外头晃荡，一般都没人敢招惹他们。你胆子可真大。”
　　“我是他爸爸。”雷扬随口说了句，就伸手拿过了程三元桌上的软抄，翻开来看了一眼，眸子眯着，虚着眼笑了起来，抬手轻轻拍了拍程三的肩膀。
　　只是，程三的身体好像因为他这拍肩的动作，忽然紧绷。
　　“挺不错的啊程三，以后的笔记就交给你了。”
　　程三元没做声。
　　杨雷笑了笑，“你英语说得跟美剧里似的，还要笔记？”说着杨雷看了程三元一眼，就笑得幸灾乐祸，对雷扬说道，“你这一来就挺随大流的啊。”
　　说着，杨雷从善如流似的，就跟随了雷扬的脚步，伸手就按住了程三元的头，“程三，那干脆把我的笔记也抄了吧？”
　　程三元依旧没有做声。
　　雷扬眉头皱了起来，他能看得出来，程三身上有股子狠劲儿，中午在巷子里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
　　这人典型的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但此刻，他看上去又像个没脾气没棱角就连存在感都低得可怜的竹竿儿。
　　雷扬伸手抓了杨雷的腕子，“撒手。我从那莫西干黄毛手里薅下来的人，怎么，还成为你的劳动力了啊？”
　　杨雷看了雷扬一眼，好像有些不悦，陈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一旁就阴阳怪气儿地说了句，“看吧，和程三元一路货色，就这，杨雷你还说他狂着呢？”
　　“妈的。”杨雷低咒了一声，抽回手去，瞪了雷扬一眼，“我看你初来乍到不懂，奉劝你一句，少和程三元扯上关系，省得惹麻烦上身。”
　　“多新鲜啊，同一句话一天还能听到两次。”
　　雷扬侧目看了程三元一眼，这厮跟他妈老僧入定似的，好像这些关于他的话题，跟他没半点关系。
　　雷扬觉得自己真是吃多了来操这个心。
　　“还有，我们班对新同学还算客气了，但不代表你就能这么狂得没边儿。”杨雷冷冷说了句，然后冷笑一声，扫了程三元一眼，“这厮命贱着呢，谁也保不了他。”
　　杨雷转头走了，陈鹏站在旁边，面色依旧阴阴的，走上来一步，就咬牙切齿说了句，“别在班上宣扬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我他妈和你不熟。”
　　“你他妈和我是不熟，你妈和我爸挺熟的。”
　　雷扬笑笑，风淡云轻的反击。
　　也不是他心态有多老有多伤春悲秋无病呻吟吧。但就是觉得，陈鹏特小孩儿。
　　他都懒得和他计较。
　　“你！”陈鹏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就响了。
　　数学老师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陈鹏这才忍下了话，转身踏着恶狠狠的步子回了自己座位。
　　数学老师蒋军是个瘦高个儿，戴副啤酒瓶底儿那么厚的眼镜，看上去……怎么说呢，就特别像是搞数学的。
　　程三元已经打开了笔记本儿，雷扬侧目看了一眼，看到打开的是他那本软抄。
　　“你要睡接着睡吧。”
　　程三元低低说了句。
　　他其实话不多，有时候感觉一声不吭像个哑巴似的。
　　“是不是别人欺负你的时候，你都没声儿的？”
　　雷扬问了句。
　　程三元没看他，垂眸盯着笔记本，“挨打的时候，叫得越大声，动手的人就更兴奋。”他说了句，停顿片刻，补充了四个字，“经验之谈。”
　　雷扬乐了，“是不是随便我问你句什么，你都得编出个八点档苦情戏来？”
　　“你不是又信了么？可见编得都不错。”程三元说了句，唇角浅浅勾了勾。
　　其实这小子长得不错，就是太瘦了点，显得有点脱形，但五官都挺好的，面无表情的时候还没多大感觉，那张漠然的脸上但凡多点什么表情，就好像一下子亮堂了似的。
　　只不过这笑容很快就消失在他脸上，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常态，说道，“不过，杨雷说得没错，你的确应该考虑考虑，离我远点儿。”
　　雷扬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多说。
　　程三元原本以为雷扬这节课又打算睡过去。
　　但却没有，前半节课，雷扬一直听得挺认真的，只是后半节课的时候，就垮了。
　　他的注意力好像就只能集中二十分钟，多了没有。
　　“又睡？”程三元都忍不住问了句。
　　“嗯，听完了。笔记不用抄了，理科科目我从不记笔记的……”
　　他好像话都还没说完，就已经睡着了。
　　程三元看着他侧趴着面朝向他的脸，微张着嘴，显然是已经睡熟了。
　　程三元没见过雷扬这样的人，他好像就是那种人，别人需要挑灯夜读，补课家教才能学好的东西。
　　他随便听听，上课该睡就睡。但一样不比其他人差。
　　令人发指型的学霸吧。
　　而且还真如同他自我介绍时说的那般，他的特长就是，睡觉时间特长。
　　居然一直睡到了放学。
　　雷扬站起来，一下子就神清气爽了。
　　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程三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雷扬从教学楼走出去，刚下楼，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拿起来就看到秦媛芬发来的消息：扬扬，你爸今晚值夜班不回来，我来接你和鹏鹏放学，在校门口等你们。
　　雷扬眉头皱着，不是秦媛芬有什么不好的，只不过，他总觉得自己和这个新家有点格格不入。比起和他们大眼瞪小眼的尴尬着，他宁愿像个隐形人一样。
　　老雷要是在家，还好点儿，老雷值夜班不回家……
　　雷扬就只一个想法——不想回去。
　　将手机揣回兜里，就看到教学楼那头一个瘦巴巴的身影，朝着另一头走着。
　　“程三？”
　　雷扬叫了一声。
　　那人脚步就是一停。
　　雷扬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了上去，“你还没走呢？”
　　“现在走。”
　　“门在那边。”
　　“我不走大门。”程三元说完这句就继续往前走。
　　雷扬眼睛一亮，“我也不想走大门，你还认识小门是怎么的？家里我待不住，要么我去你那儿……”
　　雷扬话没说完，就想到那天听到程三元进了那牌馆之后，里头传来的女人的怒斥声。
　　他抿了唇，“还是算……”
　　雷扬话没说完，程三元已经打断了他，“走吧，小路在这边。”
　　雷扬能猜得出来，程三元想走小路可能因为中午在老巷得罪了莫西干黄毛，喔，已经知道莫西干黄毛的名字了，向明。
　　但雷扬不管是为了躲秦媛芬还是为了以后旷课方便，知道条出学校的小路，都是挺不错的。
　　三分钟后。
　　雷扬看着眼前的围墙，眼睛瞪得溜圆，“这特么也能叫小路？路呢？这不就是堵墙么？哪的墙不能翻啊非得到这儿？”
　　程三元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会翻墙就自己走大门去。”
　　语毕，雷扬就见这分明是弱鸡人设的家伙，第一次见面就晕，第二次见面就满脸是血的家伙。
　　豹子似的灵活矫健，脚一蹬一跳就弹起来了，手扣住墙顶，没一会就翻上去了。
　　嗯，跳得挺高，弹跳力相当不错，怎么说呢？姿态还挺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