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血》夜珩

2、第2章 第二次见他

　　雷扬听到这话，唇角冷冷勾了一下。
　　再听下去也没多大意思，这天下幸福的人大都相同，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谁也不比谁优越。
　　雷扬没多停留，再看了一眼这周围原本还觉得复古的建筑。
　　眼下看着，只觉得破败，处处透着快要烂到根子里的味儿。
　　待不住。
　　他扬手拦车离开。
　　之后的几天倒也惬意，老雷上班，秦姨也上班，陈鹏上课，雷扬独自在家里，反倒没了那么多不自在。
　　只是以前的同学倒是轮番电话微信视频轰炸。
　　大聪在视频里一张苦大仇深的脸，感觉就差哭出来了。
　　“哎扬子你不是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你就这么跑了，不至于吧。”
　　“姑娘们哭天抢地的不说，你走了谁罩我啊是不是？别闹，赶紧回来。”
　　“了不起咱们几个把你那未来继父暗中抽一顿让你解气好了。”
　　让雷扬烦不胜烦，但听着旧友的话，心里又莫名有些暖意。
　　不管怎么样，虽然走了，但好像还是留下了点痕迹的。有人记得。
　　赋闲在家几天之后，转学手续也妥了。
　　去的是陈鹏念的那个学校。
　　高二，理科。
　　老雷忙，没法亲自带他去新学校报到，秦姨倒是自告奋勇了，但雷扬谢绝了。
　　也不是小学生了，读个书没必要把家长带上。
　　老雷也就由着他了。
　　于是这一早，雷扬就没起来，起不来。
　　这几天风越来越大，又还没到供暖的时候，他没体验上北方的暖气，被这秋风打得都特么快原形毕露了。
　　这几天没事可做的惬意，没了什么学生该有的生物钟。
　　就跟长在床上似的起不来。
　　清醒的时候，都十一点了。
　　一早去报到怕是报不成了，赶下午的趟吧，这么一想，雷扬反倒轻松了，索性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一点了。
　　刚洗漱完，杨新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杨新蕊是雷扬他妈。
　　一直都没再接到过她的电话，看来她是从老雷那里得知他今天进新学校报到，所以打过来的。
　　雷扬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抽屉里摸了包老雷的烟拆了，点上一根，烟盒塞到口袋里。
　　这才接了电话。
　　“扬扬，怎么才接电话？我知道你对我的事情有意见，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任性下去。”
　　杨新蕊的声音里透着不悦，“妈妈也想有新生活。这很不正常吗？你都已经成年了，我这要求不合理吗？”
　　杨新蕊是律师，说话喜欢讲究个合理性，这么多年都这样。
　　“没。挺正常，蛮合理。我耽误了你蛮久时间，所以现在过来耽误耽误老雷。”
　　“你是我们儿子，怎么能叫耽误，不管爸爸妈妈……”
　　……不管爸爸妈妈怎么样，你都是爸爸妈妈的儿子。
　　这话，他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只是，很多事情，是不一样了，哪怕只有一点微妙的变化，也是变化。
　　雷扬不愿承认是自己敏感脆弱，于是，只能避开。
　　所以没等她说完。
　　“妈，有什么事吗。”
　　杨新蕊在那头停了停，“我听雷云鹤说你今天去新学校报到。你高二了，不要贪玩，好好学习，知道吗？”
　　雷扬无声地笑了笑，他爹妈其实都挺不错的，一个医学院的一个法学院的。他马虎算是高知家庭的结晶。也难怪他们总看不上他的学习，从一开始，标准就很高。
　　“你是理科，好好读以后考医大，雷云鹤还能带带你。”
　　杨新蕊在那头继续说着。
　　雷扬默不作声地听了五分钟，才说了两句，结束了通话。
　　原本因为对新学校新环境的隐隐期待，心情还不错，老妈一个电话，又打回了原形。
　　外头风声呼啸的天，仿佛都变得格外阴沉。
　　插着不算厚实的防风衣口袋，悠哉悠哉朝着二中过去。
　　二中在新城区和老城区的交界处，土不土洋不洋的，像是一条泾渭分明的交界，这边是繁华，那边是破败。
　　二中的大门在一条路的尽头，沿途各种零食摊贩文具店之类的，中午的时间倒也还算热闹。
　　雷扬单肩背着书包，唇间斜叼一根烟的样子，还是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他走到了校门边的一条幽深的巷子口，站在相对暗的地方，打量着这个自己即将待上两年的学校。
　　还没来得及感叹一番。
　　情绪就被巷子深处传来的一阵阵断断续续砸在身体上的闷响给搅黄了。
　　雷扬皱了眉，循声走了进去。
　　风一吹就能撅折的消瘦身体，被几个黄毛混子推搡到墙上。
　　嘣一声闷响，为首那个莫西干黄毛一拳砸向竹竿儿的腹部。
　　后者弯腰捂腹，头垂着，没有痛呼没有惨叫，也看不清表情。
　　莫西干黄毛伸手就将他的头发抓住上拎，迫使他抬起头来。
　　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依旧显得很大，依旧空空洞洞读不出情绪，只是下巴上，鼻子唇边，血糊了一片。
　　是程三元。
　　他穿的依旧是几天前的那身单薄的外套，外套有点大，套在他没二两肉的身上，晃晃荡荡，更显得单薄。
　　“少他妈装穷！”莫西干黄毛吼了句，将他的头往后头的墙上一按。
　　咚一声闷响。
　　雷扬眸子眯着，冷眼看着。
　　“你妈不是卖的么？生意不好还是怎么？你他妈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莫西干黄毛说了句，听上去透着些肮脏的暗示。
　　一旁的其他黄毛都笑了起来。
　　这个伸手在程三元的脸上拍拍，那个在他肩膀上用力掐一掐。
　　雷扬手中的烟头快燃尽了。
　　霸凌这事儿好像哪儿都不少见，大聪当初就是雷扬从霸凌里保下来的，然后这厮就承包了雷扬每天的早餐。
　　此刻，雷扬看着这穷得要去卖血的竹竿儿，不由得想。
　　老子要是入学第一天就揽了这事儿，扛了这麻烦，他能承包什么？
　　“喂，程三。”
　　雷扬朝那头喊了一声，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程三元空空的眼睛，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像是眼睛里忽然就多了些焦点。
　　“我要是帮了你，你怎么报答我？”雷扬笑笑问了句。
　　“你什么玩意儿？不想惹麻烦赶紧滚蛋！”
　　莫西干黄毛瞪着雷扬，狞笑一声，“你该不会想给这怂包出头吧？怎么听到他妈是卖的，你感兴趣？”
　　这话似乎激怒了他，程三元眼睛里突然涌出了一股子狠劲儿，扬手就是一拳头砸到莫西干黄毛的脸上。
　　莫西干没反应过来，也是对竹竿儿毫无防备。
　　雷扬轻轻打了个口哨，“漂亮！”他都没想到，这竹竿儿居然能有这样的力气，一拳打得莫西干直接往后踉跄几步，重心不稳倒在了地上。
　　雷扬笑了起来，看着莫西干乌青的一边眼圈，“哥们儿，你这烟熏妆不错啊。就是只有一边，太可惜了，等着，马上给你补上。”
　　“我操|你妈的！”
　　莫西干怒骂了一句，“你有本事过来！别他妈就打嘴炮！”
　　“这可是你求我的。”雷扬低低笑了一声，原地蹦跶了几下算是助跑，然后脚一蹬就冲了上去。
　　他抡着拳头上去，莫西干已经爬了起来，也一拳头就迎了上来。
　　但是很快就看到了这小子眼睛里那点邪气。
　　下一秒，拳拳相对。
　　“哎哟烫死老子！”
　　莫西干哀嚎了起来，这才察觉到雷扬握拳的指间居然夹了个快燃到头的烟头！
　　“妈的玩阴的是吧？”莫西干刚转过脸来，雷扬一拳揍上了他的脸，两边眼睛的烟熏妆这会算是对称了。
　　“爸爸是不是说话算话？说马上补上，就马上给你补上了。”
　　其他黄毛忙着对程三元拳打脚踢的，都没往这边多注意，此刻听到这边情况，才都朝着雷扬虎视眈眈转身看了过来。
　　而从雷扬的角度，他看到的是，黄毛们一转身，原本被按着打得没还手之力的程三元，缓缓站起来了。
　　像是什么野草一样顽强，也不知道扛了多少次这样的霸凌。
　　他从黄毛的后头扑冲上来，甚至还脚蹬后墙借了个力？
　　几个黄毛没防他，冷不丁就被竹竿儿扑得趴到在地，脸先着地。
　　“妈的这是有人给你长脸了你就飘起来了是吧？”
　　莫西干的眼色阴狠，从口袋里摸了摸，就掏出了一把折叠刀来。
　　其实雷扬看出来了，这些家伙估计连学生都不是，就是社会混子，越是这样的人，越是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觉得好像无所畏惧。
　　莫西干先看向了雷扬，“你他妈最好拳头能比刀硬！”
　　谁都没反应到，比起莫西干，程三元先动了。
　　他冲了上来，连雷扬都意想不到。
　　本以为这厮是留了什么厉害的手，雷扬也就没动，毕竟看上去，这厮狠劲儿还是有的。
　　但是程三元做的动作，是伸手就去抓了刀子的刃。
　　只一下，就血流如注，猩红的颜色从他指间滴落下来。
　　“我操！？”雷扬反手将书包往地上一甩，这他妈哪里只是个有狠劲儿的，这是个不怕死的啊！
　　雷扬一拳头砸在莫西干拿刀的那只手手腕上。
　　莫西干一下子松开了手。
　　“松手！”雷扬握着刀柄，看着程三元。
　　他只是定定看了一下雷扬，然后才松开了握着刀刃血流如注的手。
　　雷扬看着手中的刀，再看向了一众黄毛。
　　“爸爸今天给你们开几个口子。”
　　雷扬冷冷说了句。
　　莫西干黄毛看着他，“老子今天放你一马！别他妈让老子再在二中附近见到你！”
　　一众黄毛跟着一起放狠话。
　　倒是很有纪律性，放完狠话之后就狠狠地迈着步子离开。
　　程三元已经走去一旁，捡起了几本散落在外的书，塞进一个看上去就有点历史感的书包里。
　　一句话没多说，朝前走。
　　他手垂在身侧，血就这么滴滴答滴滴答……
　　雷扬捡了自己的书包甩到肩上。
　　“你等一下。”
　　程三元脚步没停。
　　“你他妈给我站着？！”雷扬声音大了些。
　　程三元的脚步顿了顿，停下了。
　　雷扬走到了他旁边，“你二中的？”
　　程三元没反应，片刻后点了点头。
　　上午他就知道雷扬要来他们班了，班主任老张来说的，“有个叫雷扬的同学今天转学过来，要来报到，但是迟到了，如果他来教室了，就让他来办公室找我。”
　　雷扬。
　　一把胡七八糟的纸巾，大概是从卷纸上胡噜下来的，就塞到了程三元的手里。
　　“我说，他们揍得你一脸血之前，究竟知不知道，你的血挺值钱的？”
　　程三元转头看了他一眼，浅浅笑了一下。
　　没说话，只垂头用那把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的纸巾，把口鼻的血擦了擦，再擦了擦手里的血。
　　口子不算深，那种折叠刀虽然开了刃，但是锋利度没那么夸张。
　　但是钝刀拉开的口子，疼。
　　程三元像是感觉不到一样，随便擦着。然后捏了一团纸在手心里止血。
　　“谢谢。”他抬眼看了雷扬一眼，“但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如果不想惹麻烦的话。”
　　“我把你从毒手里就出来之前你怎么没把这话一嗓子嚎出来呢？你嚎出来我当时就甩手走了。”雷扬皱眉。
　　同样是拯救霸凌，这厮的反应怎么和大聪那时候相比，差那么多呢？
　　“现在，也不晚。”程三元看着雷扬，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黑漆漆的，仿佛全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阴暗，没有一点光。
　　“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对付我，这样他们就不会因为我而孤立你。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程三元的声音虽然不是那么干巴巴，但是听上去，一板一眼，比起说语气，不如说没有语气，没有情绪。什么愤怒，感激，歇斯底里，统统没有。
　　平静的吓人。
　　雷扬皱了眉，“你这是欠虐啊？”
　　程三元似乎又笑了一下，之所以说是似乎，是因为，雷扬根本看不到他眼睛里有任何笑意。
　　只有唇角浅浅的勾了一下，未达眼底的笑，像是自嘲。
　　程三元看着他，“反正，你以后也会和他们一样的，还不如从刚开始就别管我。”
　　“我说你年纪轻轻内心怎么这么阴暗啊？”雷扬拍了他肩膀一把，“一样米养百样人听过吗？别以为你是竹竿儿就能一竿子全打死了。你这性格，你特么理科的吧？”
　　程三元本来都已经转开目光了，此刻又看过来一眼，“和你一个班的。”
　　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不对呢？雷扬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这厮的言外之意就是——大家都是理科，你有什么资格笑我？
　　雷扬服了，他无奈摇摇头，“我说你老挨揍，估计和你这张嘴有很大的原因。”
　　程三元继续往前走着，只是步子看上去还和那天一样，感觉上就下盘不稳，也不知道刚才他给莫西干烟熏妆那一拳和后来飞扑黄毛们的时候，是哪儿来的力气。
　　天降神力么？
　　他掏了掏兜，侧目看他一眼，“抽烟吗？”
　　程三元的脚步停了停，看过来，也不说话，只伸出手去。
　　“哎你换只手行吗？血糊稀拉的……”
　　雷扬皱着眉。
　　程三元换了只手过来，接了烟。
　　两人就在巷子里吞云吐雾起来。
　　雷扬和程三元一起进教室的时候，午休时间临近结束，虽然人还没全到齐，但也没差几个了。
　　转学生通常能在这样的时刻一瞬间成为焦点。
　　更何况雷扬颜值不错，整个人又透着几分叛逆期的痞气。
　　原本大家还以为南方城市的男的，多半有些弱鸡。
　　看着雷扬的目光里那些狂，倒是让大家对他的形象和大家之前的揣摩，觉得有些颠覆。
　　这样形象的男生，通常情况下，能让女生有好感，还能让一些男生会有想要结识的意愿。
　　雷扬最先看到的教室靠窗那一组坐着的小子。
　　秦媛芬的儿子，陈鹏。
　　雷扬看过去，陈鹏也正好用不爽的目光对视过来，透着挑衅，有点嚣张。
　　雷扬随便笑了笑，没多看他。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生就站起来了，“你就是上午老张说要来的转学生，雷扬？我俩有什么渊源吧？我叫杨雷。”
　　雷扬有点无语，他妈的姓和名没一个对得上的，怎么不说他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杨雷已经笑着看向了陈鹏，“哎陈鹏，和你说的不像啊，我本来以为来的是个怂货呢，这个看起来，狂着呢！”
　　程三元早已经默不作声去了最后排靠垃圾桶的位置坐下了。
　　雷扬看着就心里叹气，果然啊，就算南北有差异，在某些事情上还是没什么差异的，比如，最后排靠垃圾桶的位置。
　　要么就是班上最不受管教的学生坐这里，要么就是班上最不受待见的受气包坐这里。
　　雷扬还在以前学校的时候，和大聪就坐这个位置，一个最不受管教的，一个最不受待见的受气包，齐活了。
　　而且雷扬隐隐有种预感，可能到这里来，也摆脱不了相同的命运。
　　就在这时候，陈鹏好像被杨雷的话激着了，冷冷说了一句，“哼，狂着？狂着还能和程三元一起进来么？”
　　班长苏晓是个戴眼镜的女生，雷扬其实有点脸盲，他觉得女的只要戴了眼镜，就都长一个样了。
　　苏晓过来和他说，“本来老班是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的，但是下午第一节就是老班的课，等会他就来了，你就别去了。”
　　“好。”雷扬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坐哪里，于是一屁股就去陈鹏桌上坐着了。
　　顿时响起了几声哄笑。
　　陈鹏一下子脸就黑了，“雷扬你还没完了！？”
　　雷扬笑了笑，“我还没来你都已经开始黑我了，坐坐你桌子怎么了？我还没嫌硌屁股呢，不服回家和你妈告我去。”
　　雷扬虚着眼，不经意朝垃圾桶看了过去。
　　心里叹了一口，也是绝了，那竹竿儿的存在感还特么没个垃圾桶强。
　　“你他妈！”陈鹏腾一下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着火。
　　“吵什么？上课铃没打你们就把这当菜市场是吧？！”
　　门口传来班主任老张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一个半秃的眼镜男人站进门口，看向雷扬，“你，转学来的，雷扬是吧？你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