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沈漠

54、有故事的人

　　“我曾经只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那年发大水，把庄稼都冲没了，我也和爹娘失散了，只能靠乞讨生活。那年真的死了很多人，除了天灾，还有人祸。朝廷不顾百姓死活，连年征战，我乞讨到边塞时，遍地都是死人。我只能靠在死人怀中找食物生活，那年我十岁，饿的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我遇上了自己的师傅。”伯中淮停顿了一下，拨了拨火中的树枝，把我重新裹紧了，才继续说，“我的师傅是当时很出名的一个奇人，他脾气古怪，相貌却很英俊，虽然已经年过七旬，却有着不输于年轻人的精力。他博学多材，除了武功无人能比之外，星象，命理，问诊救人也是天下难出其右。他当时看到奄奄一息的我时，非常欢喜，因为我师傅这一派的武功十分怪，继承人的骨骼必须符合才可以练习，否则就会送命。所以，虽然他老人家已经年过七旬，却无收到半个弟子，看到我，他终于可以收徒了。我就这样被他带到了聚风山，拜了师。转眼间又过了十年，我二十岁了。那天我正在山后练悟，忽然山中来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年纪已经不小，她一看到我，就朝我打听师傅，并且拿出了一块师傅当年的信物。当年师傅游历天下的时候，曾经发出过三块这样的信物，都是他的至亲好友，我自然不敢怠慢，没有通报，就把她带到师傅住的地方，当时师傅正在修习本门最高的武功“刑天”，正是紧要关头，那个女人忽然出手，我当时没有防备，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她一掌把师傅打的吐血，师傅一口血喷出很远，凄然的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女人，笑着说，“你还是来了。”我气的不得了，立刻就要把她击毙在我掌下，可是师傅却拉住了我，原来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师傅曾经最爱的人。那女人眼看师傅是不成了，恶狠狠的又瞪了师傅一眼，甩下那块玉石做的信物，转身就走了，从头到尾，什么话都没有说。师傅眼睁睁的看着她的背影都消失不见了，才幽幽的叹了口气。说道，“这一生，我总算是和她两清了。”我悲伤至极，自责都是自己卤莽，擅自把陌生人带了进来，才导致这场悲剧。师傅却叫我莫要伤悲，他早就算出今日之劫数，是心甘情愿应劫的。当时他心脉已断，即使大罗真仙前来也是无能为力的，我眼看着他的生命之火燃尽，却无能为力，师傅临死前为我卜了最后一卦，很多事情都已经应验了。”

　　“他说了什么？”我好奇。

　　伯中淮温柔的朝我一笑，继续说，“他老人家说，我这一生情路最为坎坷，我的命和情字始终相连，而且最后的结果，连他也算不出。他当时一直在喃喃自语说，“匪夷所思，匪夷所思”，现在我终于知道他的意思了。”

　　“是因为算出我这个穿越时空的人吗？”我笑着把身体的重量全部放到伯中淮的怀中，他下意识的抱紧我，脸上也是温暖的笑容，“大概吧！可能师傅还算到，我爱的人，竟然是一个男人。”

　　我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伯中淮立刻感到了我的不对劲，只一愣，他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他安慰的拍拍我的手，说，“不要因为我的话而感到有压力，我只想要你快乐，沼泽，你不要因为我说爱你，你就必须要回报我什么。那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弄清楚了自己的心，是真的爱我的，再告诉我吧。”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真的懂我，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他的，喜欢和他在一起，甚至有一生一世的念头，可是，爱？我还能爱人吗？“那就继续说故事吧！”我假装快乐的岔开话题，“我想知道，你脸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

　　“那来源于我的第一次爱情。”伯中淮的笑容很苦，我心中因为他的话小小的酸了一下，可还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继续听着，“师傅死后，我又在这里待了三年，三年无人的生活让我觉得非常寂寞，最后我终于决定要出去走走，看看这个世界。我出来的第一天，就遇到了我人生中的劫难，“玄铁门”的掌门之女，落青红。那日她被几个武功高强的厉害人物追杀，我救了他。”

　　“哼！英雄救美的老戏码，”我不屑的说，“想当然，那个女人就以身相许了？”我的口吻中有重重的酸味，即使迟钝如伯中淮之类，也感觉到其中的火药味。他纵容的朝我一笑，说，“不要多想，我们之间从头到尾，都没有你想的那么过火。”我撇嘴，他也不多做解释，继续说，“当时我救了她，她很感激我，就邀我去她家。江湖儿女都是不拘小节之人，况且她家住江南，不久在那里就要举行“武林大会”，我本来就有意前往，所以也没有推辞，一路上，我们游山玩水，倒也逍遥自在，不久就到了“玄铁门”，由于我救了落青红，“玄铁门”的掌门落英雄亲自来接，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一个人。就是打死我师傅的那个女人，原来她就是落青红的生身母亲，也是现在“玄铁门”的掌门夫人。她看到我非常恼怒，当时就动了手，她武功虽然不错，但是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况且有落英雄在旁边阻挠，她根本就没有可能伤我。后来，落青红没有办法，只能把我安排到城内的客栈里，就是这时，我对她产生了情愫。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还以为那个女子是真心爱我，喜欢我的。我甘心为她做任何事情，包括帮助“玄铁门”得到武林盟主之位。那日落青红达到目的，假装要我去她家，说她的母亲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已经同意我们之间的事情，答应让我们成婚，我当时乐昏了头，什么都没有想，就和她一起去了。那日落夫人果然对我青眼相加，不但对我温柔体贴，问寒问暖，还亲口答应了我和落青红的亲事。我开心极了，忘记了防备，喝的酩酊大醉。可是一觉醒来，什么都变了。落青红把我囚禁在地牢之中，并且用重手费了我的武功，落夫人用锋利的刀在我的脸上一刀一刀的划着，那种恶毒憎恨的眼神，我现在还记得。我曾经听过师傅说过我长的很象年轻时候的他，她一定是把我当作师傅的孩子了，才会那么恨极。她们把我整整折磨了七天，就再我以为要死在那里的时候，一个人救了我。”

　　我听的入了神，一幕幕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重现。这个男人果真是吃了很多的苦才到今天的，默默的附上那张可怖的脸，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伯中淮拍拍我的背，小声说，“早就不疼了，我早就忘记了那时的一切。”

　　这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我斜倪他一眼，这个笨蛋，竟然连谎话都说不好。伯中淮却被我看的红了脸，他郑重的看着我说，“沼泽，你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做这样的表情，小心后果是你承受不起的。”

　　承受不起？你以为我是被吓大的啊！什么事我没有见过，不过我还是老老实实的点头表示知错了，但是口头上还是不服输的说，“这不能怪我啊！是你定力不够。”

　　“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即使那么多年，我所见过的人，也没有一个比你还美。我想，即使是现在，你也应该是最美的。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只往那里一站，很多男人都受不了，何况你还要做出这样的表情？你以为我的石头吗？”

　　我嬉笑着往他怀里钻，嘴巴仍旧说，“我就那么除了狐媚，就没有别的优点了吗？看你把我说的，好象狐狸精一样，我可是男人呢！”

　　“男人女人都好，沼泽，”伯中淮的大手抚摩着我的长发，轻声说，“我希望你永远都这样，不要变，永远都这样开心快乐，永远都这样，象一个需要我的孩子。”

　　我怔住了。

　　原来我的内心，他什么都知道啊。我别扭的扭了扭身子，没有说话。

　　伯中淮也没有接着说什么感性的话，而是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讲他的故事。慢慢的，我就又被其中的情节吸引了。

　　“救我的是一个男人，他在当时很有名，可惜我不知道，否则也不会对他那么信任。我只知道他叫顾尘。当时他费劲千辛万苦的救到了我，把我带到大漠治伤，他本来以为我的武功已经全部废了，可是他不知道我们这一派的特殊性，武功难练却也更加难废。当时他很失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出身在大漠中一个很大的门派，他把我带回师门养伤，也是为了躲避“玄铁门”发出的“盟主令”。我的伤逐渐好起来，虽然面部的伤是永远无法复员了，可是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却让我再次看到了春天。顾尘是一个很美丽的男人，他的师兄们也是个个容貌秀美，我当时以为是他门派收徒的习惯，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他们修习的武功偏向于媚术，是要利用到自己天生的条件的。而我当时待的哪个地方，其实在江湖上是鼎鼎有名的邪教“天宫”的大本营，这些都是后来我才知道的。那个时候，顾尘对我真的是好的没有话说，他以为我武功尽失，就竭尽全力的安慰我，渐渐的，我对他产生了感情，没多久，我们就在那里象夫妻一样的生活了。顾尘很多次让我教他武功，可是他的骨骼限制他根本就不能练习我这门的功夫，后来，他就出主意让我在他的门内挑一个可以练习的收为徒弟，我想其实这也不错，和他在一起的一年多里，我早就厌倦了以往的江湖生活，既然早晚要传衣钵，不如现在顺了他的心意。我挑了很久，才总算了挑到了一个资质上佳的，然后我的日子就忙碌了起来，每天都去督促我的徒弟练功，顾尘倒是很能体谅，并且说，希望我能早点把徒弟教出来，可以帮助他的师门，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的离开那里，到别的地方隐居了。我当时还不到25岁，虽然经历过一些事情，可是和久居江湖的顾尘相比，还是太嫩了。我信以为真，决定带着徒弟到山中修习，只需一年传完武功，我就来接顾尘走。他当时表现的十分欢喜，我什么都没有想就带着徒弟走了。由于思念他，我只用了十个月就将武艺传完，独自一个人先返回大漠，想给他一个惊喜。谁知道半夜刚来到我们居住的屋外，就听到里边有陌生的声音，我定睛一看，觉得天都要塌了，我所爱的人，正和他的一个师兄在榻上翻云覆雨，身旁还有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供他们吸取精血，我才知道原来顾尘一直都在骗我，我怒极，一脚把门踹开，顾尘看到我倒也不慌，他一直以为我是一个废人，自然不会把我放在眼里。我当时只问了他一句话，“你可曾真的有片刻喜欢过我？”你猜他怎么回答？他说，“你也不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容貌，若不是在武林大会上，宫主看上了你的武功，我又怎么会把自己委身于你？和你这样的怪物上床，我经常想了就一直呕吐。”他的话把我激的杀意顿起，我一掌把他和他的师兄毙于掌下，一夜之间，杀了当时在宫中的全部弟子，有忽然想起还有我的徒弟，立刻风一般的赶回山里，谁知道根本不用我动手，那小子以为贪恋进度，不听我的警告，已经死了多时了。我顿时心灰意冷，感觉天下再也没有我容身之所，失魂落魄的回到聚风山，这一住，就是九年，转眼间，就有十个年头了，我又遇到了你。初见你时，你浑身是伤的躺在山溪旁，我只看了你一眼，就知道，我又逃不了了。”伯中淮粗糙的手指沿着我的眉眼下滑，他痴痴的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柔情。“我一直在想，若是这一次我仍旧爱错了人，那就让我死在你的手里吧。即使你永远不会爱我，只要让我待在你的身边，我也会觉得开心。我从来就不敢奢望可以真的触到你，你受伤我照顾你的时候，我觉得天堂也就是如此了。刚才听你说了那些话，我几疑是在做梦，可是如果这真的是梦，求你，让我永远都在梦中不要醒过来，因为，我再也承受不了心死的痛苦了。”

　　我反手紧紧的拥抱这个可怜的男人，曾经的他，也许有着天神一般的骄傲和自信，可是残酷的命运已经把他整个的毁灭了，还好上天怜悯，他还可以爱人，还有勇气去爱，至少，上天对他，要比对我仁慈多了。

　　我轻轻的抚着他的背，让他一点一点的放松下来，他和我就象是两个不完整的圆，各自拥有着对方没有的东西，我的坚韧和乐观，是他没有的，而他的勇敢和爱人的能力，却是我欠缺的。“让我们逐渐从对方身上学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样不是很好吗？”即使今天我无法去爱他，无法给予他同等的爱情，可是总有一天，我会把自己最真挚的心放到他的面前的，而且，我确信，那天，并不遥远。

　　我微笑着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