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沈漠

53、山中岁月

　　冬天来了。

　　我已经可以随意走动，虽然还是会喘，可是已经好了许多了。我身上裹着前几日伯中淮猎来的熊皮，围在火堆前喝着肉汤。外面是漫天飞舞的白雪，洞内却充满了春天的气息。我满足的打着饱嗝，眯着眼睛朝身旁的“活动软垫”靠去，伯中淮自然的把手环过我的腰，让我舒服的靠在他的怀中。

　　“伯中淮，你真的是在山前那条河里“捡”到我的吗？”我一百零一遍的问这个问题，我当然好奇啊，想我可是在京城附近跳崖自尽的啊，怎么就这么巧跳到山下的济水河中，还活着被冲到塞外的聚风山。我又不是鱼，在水里怎么呼吸的？

　　“恩。”沉默的男人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

　　其实他说不说对于我来说，都是没有差别的。我只是为了把牢骚继续发下去而已，我继续说，“你说你见到我的时候，我浑身是伤，可是这没有道理的啊，我可是毫发无损的跳崖的啊，即使被山石撞击几下，被喝水淹没几日，也不应该只是那些“小伤”的啊，伯中淮，你说，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啊，我怎么感觉你说的一切都那么的离奇呢？”我怀疑的抬头看他，那个男人依旧面无表情的拨弄着火堆中的木柴，对我投去的挑衅目光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无聊的撇嘴，真是一块木头。“伯中淮，我要洗澡。”我大声说。

　　“不行，天气太冷了，你会着凉。”男人仍旧是一贯的声音。

　　“我不管。”我恼怒的坐起身子，瞪着他。“我就要洗澡，入冬后你就总是用这个借口，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洗澡了，全身都臭了，你要是怕我受凉，就去多弄几个火堆好了，反正今天我是洗定了。”

　　伯中淮定定的看着我，我也毫不退让的看着他，良久，他终于站了起来，朝洞外走去。几个起落，我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外面仍旧是风大雪大，我忽然间觉得自己很过分。我是怎么了？以前的冷静少言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我竟然毫无知觉的变成了一个和现在身份相符的无知少年？我还是以前的我吗？

　　热腾腾的热水注入伯中淮专门为我做的大木桶中，直到我满足的把自己泡进水中，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我是还没有从自己的思维中走出来，至于伯中淮，他一直都是默默无闻的满足我各项要求。水的热气把我弄的昏昏欲睡，伯中淮果然如我要求，在山洞的其他地方燃起了几堆篝火，入冬前，伯中淮已经在山洞中准备了足够过冬的木柴和清水，可是经过这次我无理的要求之后，木柴和水大概都坚持不到冬天过去了。

　　我心虚的看了一眼不远处背对着我打坐的男人，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生气。怎么这次没死成，我整个人的思想和行为都开始象一个孩子，还是，我只对这个男人没有戒心？

　　“伯中淮，水凉了。”

　　男人站了起来，迅速走到一旁为我重新掂来一桶热水，滚烫的热水注入桶中，引起我身体一阵轻颤。倒完水，伯中淮转身就准备离开，我连忙抓住他的衣角叫，“别走。”

　　他背对着我，身体有些僵硬，我有些纳闷他的反应，他别扭什么啊？我受伤那会，可都是他帮我洗澡的呢，现在才不好意思，是不是太晚了点。可是该问的话还是要问啊，我轻声说，“伯中淮，你是不是。。。恩，生气了？”

　　“没有。”依旧是硬邦邦的声音。

　　我撇嘴，没有才怪。“那你为什么不理我啊？还有，我洗澡，你跑那么远干什么？”

　　“不方便。”他依旧没有回头。

　　“啊？”不方便？这是什么理论？我们可都是男人啊，有什么不方便的。除非，他。。。把我当作女人？这个结论让我觉得超级不爽，我恼怒的“哼”了一声，甩开抓住他衣襟的手，伯中淮如逢大赦，转身就走，想走？没门！我咬牙切齿的说，“伯中淮，你不准走。我要你运功帮我保持水的温度，我洗的不舒服。”

　　“我准备的有热水。”他的声音没有情绪的传过来。我气急，不顾形象的大叫，“伯中淮，你是一个混蛋！我不是女人，你搞什么非礼勿视？”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女人。”

　　他的话让我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可是随后他的话让我的怒火立即高涨。“可惜你虽然是一个男人，却太美了，美丽的男人对于男人来说，也是很有杀伤力的。我只是不想伤害你。”

　　“你，你。。。TMD。。。”我口不择言，连脏话都骂了出来，这个伯中淮，真的有把人弄疯的本事，美丽的男人？难道当时他救我，也是为了我这副皮囊吗？想到这里，我就随口把话问了出来，“你救我，也是为了我这张脸吗？”

　　伯中淮没有说话，算是默认。我居丧的把自己从新埋进水里，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吗？自己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他久隐居于此，自然不是喜欢麻烦的人，救人，对于某些人来说，就是一个麻烦。没有想到，我倒霉如此，即是为了这副皮囊，偶然获救，也是因为它。还真是讽刺啊！我轻轻的笑起来，“伯中淮，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救了我，现在，可有后悔？”

　　不知道什么时候，伯中淮竟然已经走到我的面前。他的眼睛中有些莫名的情绪，复杂的让我无法分清，我也不想弄清，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伸出手，轻抚上那张面孔，这么多伤痕，当时的他，一定很痛吧。是什么样的情况下，这张脸变成了这般模样？伯中淮被我手指的温度吓了一跳，迷雾逐渐从他眼中散去，他轻轻的拉下我的手放回水中，柔声说，“水凉了，我去把热水拿过来。”

　　“伯中淮，你还没有回答我，从你救我的那天到现在，可曾有过后悔？”我紧追不放。

　　“从未有过。”传来的是他坚定的悦耳声音。

　　我释然了。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救我，容貌也好，至少他救的是我。即使只是因为喜欢我的容貌，那也是喜欢我啊，我又在这里较什么真？倒显得小气。

　　我“嘻嘻”笑着把全身的肌肤放松，看他把水重新弄热，满意的叹气。

　　“伯中淮，等春天到了，我就要走了。”我面带微笑，全神贯注的看着他的表情。果然，他听到我的话，眼睛里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语气却没有变，“要我为你准备些什么吗？”

　　我的笑容变的更大了，假装想了一下，说，“要准备什么呢？我根本不会武功，给我千金也不过是替劫匪准备的罢了。我身体又不好，没有人照顾我，谁知道我还能不能熬到下一个冬天？不过。这条命我现在也是捡回来的，活着一天，就算是我赚了。”伯中淮的神情随着我的话越来越难看，他嘴唇蠕动着，好象想说什么，可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这么别扭的男人！我在心里骂，无奈的再次叹气，决定还是投降得了。我尽量放柔声音，问，“伯中淮，你，可愿意，和我一起离开？”

　　“什么？”男人手中盛水的容器掉到地上，脸上的表情惊讶莫名。我的自尊心小小的被伤害了一下，干嘛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我的话就这么难以接受吗？我不忿的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不想就算了，算我没说。”

　　“不是。”看得出伯中淮的内心正在挣扎，看我生气，连忙想解释。“不是的，沼泽，我。。。”

　　“你？你怎么了？”我狐疑的看他，“难道你当时隐居时发了誓，永远不出山吗？”

　　“那倒没有。”伯中淮的神色平静下来，他拉起我一缕发丝在手指上缠绕，半晌才说，“沼泽，你确定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你不想吗？还是不愿意？”我盯着他问。

　　“不是因为这个。”伯中淮重新把眼光调回到我脸上，眼睛里却充满了悲伤。“你看看我这张象鬼一样脸，和这么美丽的你在一起，那是云和泥的区别啊。即使你现在说不介意，那是因为在这里，只有你和我，可是等到了外边，你还会多看我一眼吗？到时候，我的自尊，可能连天下最好的裁缝都修补不好了。”

　　伯中淮的话真的震动了我，这就是他每次为什么都要带着面纱才能和我相处的原因吗？我忽然间觉得很生气，“你真是一个肤浅的人。”伯中淮听到我的话，有些难堪的低下头，“又想走开吗？”我一把抓住他，“每次你都是这样，无论我说了什么伤害你的话，你都是掉头就走？不辩别，不解释，我不相信你原来就是这样的人，是什么让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是因为什么？”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是为了心中对他一无所知的委屈，还有替他的以前觉得难过，他一定是受了很多苦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伯中淮，我要你知道一件事情，一件以前我没有告诉你的事情，以前的我，根本就不象今天你所看到的我一样，这么没有心机，这么单纯透明。我的前生是一个冷血的杀手，因为出任务进入到这个躯体中，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伯中淮惊讶的转身看我，眼睛里有些不确定，我向他笑了一下，继续说，“原来我只告诉你，我是因为参加谋乱，被人逼的跳崖，其实那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我初来到这个世界，经历了很多事情，爱人，被爱，被利用，被背叛，甚至被杀，人生中所能经历的阴谋与狡诈，我几乎都亲身经历过。最黑暗的政治官场，我也是待过几年的。我曾经也很好奇，为什么当我面对你的时候，可以这么平静，这么坦白的把自己的真实性情表现给你看，即使是在我以为最爱某人的时候，我也是怀着三分戒心的，即使这几分戒心显然不足以救我，可是能这么纯粹的对一个人，我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伯中淮，我其实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对你，是因为你是救我的人吗？这当然不可能，你可知道，当我从山崖上跳下来的时候，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可以这样的死去，如果人活着只是全部的痛苦，那么死亡应该是最好的解脱。可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又不只一次庆幸自己还活着，并且下决心忘记以前的所有恩怨情仇，只为自己而活着，那是因为我身边有你，虽然我总是骂你，对你凶，那是因为我信任你，全身心的信任着你，伯中淮，你可知道，这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的不容易，多么的不容易啊！所以，伯中淮，从你把我救起的那一刻起，你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我都是赖上你了，以后，我走到哪里，你是都要跟我到哪里的。”我拉起男人激动的微微颤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继续说，“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伯中淮大力的把我拥到怀中，这个男人，全身都为我的话而颤抖。我感觉到颈部有些温热的感觉，他哭了？为什么？只是因为我的话吗？

　　等到他平静下来，桶中的水早就凉了。他默默的把我从桶里抱出来，用干燥的布把我擦干，为我穿上内衣，重新用熊皮裹好了，才说，“想听一个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