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梦》贰千

3、不醒梦叁 原来那天晚

　　原来那天晚上，林远带着病翻墙去找了莫雨霖。
　　他跪在莫雨霖面前，一边咳嗽一边用苍天起誓，“我林远对莫雨霖绝无二心，就算身边有再多莺莺燕燕，也不会移情，苍天可鉴，若违此誓，定叫我生绝症暴毙而亡！”
　　莫雨霖没有捂住他的嘴，她泫然欲泣地听着林远说完，便慢慢扯出一个笑来，很绝望的一个笑，笑意拉长了眉眼，显出些凌厉，但随之滑落的眼泪又模糊了她眉眼之间的锋利，“林远哥哥，你别动。”
　　她拔下头上的朱钗，手势飞快，那朱钗就晃了一下就插进了林远的左胸口，林远咬紧了牙，硬是连声都没出。
　　莫雨霖也跪下来，轻轻地抱住他，“这一下是替我父母扎你，我的那一份便算了，只是以后你定不能负我。”
　　林远紧紧抱住她，“我不会，我不会……”
　　叶奇发出“啧啧啧”的赞叹声，“你觉得莫小姐这一下扎得怎么样？”
　　“扎得很好啊，鹰窗穴专治咳嗽，她这难道不是变了个法子在给林远看病吗？”
　　叶奇看着我出了口长气，“怪不得青璃说你没有写戏本子的天赋。”
　　“……”
　　“一点都不浪漫。”
　　“……”

　　那顶轿子被人簇拥着进了林府，门口围观的人虽然一下少了一大帮，可留下的人数也十分可观，比我们族举行忆女仪式时人还多。
　　“哎，你说我们族人丁这么稀少，你将来成亲的时候不得省好多钱啊。”
　　叶奇凉凉地看了我一眼，“看你的左边，莫小姐来了。”
　　我转头去看，左边街道尽头也走来一架喜轿，也是十六人抬，唯一不同的就是那轿帘皆是苏锦，虽然比不上宫中布匹的气派，可却胜在了颜色鲜亮、料子华丽。
　　还没走到林府门口，那坐在轿子中的莫雨霖便自己掀开了盖头，倾城绝艳的容貌头一次画了如此厚重艳丽的红妆，衬出几分冷眼和孤傲来。那眉眼处的决绝竟让我有些许陌生，不过想想她有时确实会给人凌厉之感，
　　青璃也曾与我说过，人被逼到绝处，总是会有些不同的。

　　她扬起鲜红的唇，勾出一丝浅笑，“停轿。”
　　喜娘颇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掀开帘子要出来的莫雨霖不禁大吃一惊，“小姐你怎么自己除了盖头？这不合礼法啊……”
　　莫雨霖抬眼看着喜娘，喜娘被她的不合时宜的笑吓得发毛，“小姐，你这是……”
　　她把手放进喜娘手里，“扶我下去，这条路，我要自己走进去。”
　　我这才想起来林远似乎没出现，“林远人呢？他连公主都没出来接？”
　　叶奇打了个响指，场景切换到屋里，人声鼎沸中，一对新人正在拜天地。
　　而门外，盛妆的莫雨霖弃了轿子，顶着看起来就十分沉重的头饰，一步一步走向林府。
　　待她走近，我才看见她衣服上的纹饰看起来十分蹩脚，虽说大概轮廓也能看清是个祥鸟，却很难分辨出那是个什么鸟……看起来，估计是她亲手绣的婚服。
　　“叶奇，她衣服上那个鸟是什么哈哈哈哈……”
　　叶奇也仔细看了看，“像是鹅……”
　　“不会是鸳鸯吧哈哈哈哈……”
　　叶奇愣了愣，“真的是。”
　　“啊？”我跟上去仔细看了看，“哪有人绣鸳鸯只绣一只的啊？”
　　“鸳鸯，雌雄未尝相离，若得其一……”叶奇喃喃道：“则一思而死。”
　　她用如此决绝的方式表达了自己对林远的爱，是此生不渝，是至死方休。
　　可是林远呢。
　　林远不会知道，从小到大被父母呵宠着的明珠，竟然沦落到要自己孤独地走向心爱人的府邸，那本应是属于她的欢天喜地，本应是属于她的喧天锣鼓，本应是属于她的夫君。
　　如今却被一纸诏书指给了别人。
　　但从莫雨霖却看不到丝毫萎靡和伤心，仿佛今日依旧是她和林远的好日子，她与他之间再没有旁人。
　　她挺胸抬头、端端正正地从侧门走了进去，周遭的人们违心地庆贺，她也一一颔首回应。
　　走到正门口，就见她的夫君，手里执着公主的喜绸，正要领她入洞房去。
　　莫雨霖恭恭敬敬地屈膝，敛眉，“姐姐。”
　　她唤的是姐姐，而非“夫人”，本来这桩婚事就十分糊涂，因为莫雨霖是林家明媒正娶求来的媳妇，自然不能是妾室，可在公主面前，又有哪家女子能比呢？也不知林老爷是怎么在宫里活的水泥，大抵是公主以为莫雨霖进来就是个媵妾。
　　可这一句“姐姐”打破了原有的和谐，公主是谁，是太子的姐姐啊，怎能是莫雨霖能胡乱开口叫的。
　　公主身侧的丫头立马开口斥道：“没有眼力见的贱妾，这是我们公主殿下。”
　　林远脸色十分不好看，张了张嘴要说话，却被莫雨霖抢了先，“哦？殿下？”她笑了笑，眼光未名地看着那个丫头，“这里难道不是林府吗？”
　　言下之意，我估摸着是“出了皇宫你给谁摆架子呢，这可是我夫君的家，叫你姐姐是给你脸”，但在场之人都是人精，都能听出这意思，是以莫雨霖只是说了句这样的话，再也没有其他挑衅的言语。
　　我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场即将开始的口水大战，不禁有些雀跃，然而谁也没想到就在那丫头红着脸要反唇相讥之时，林远白突然斥道：“莫雨霖，你还不给我下去，别挡在这碍眼。”
　　莫雨霖的身体倏然就僵了，笑也有些挂不住，慢慢从她脸上褪去，红妆下的她蓦然透出些疲惫之态，她垂头躬身，像一个真正的妾室一般，“是。”
　　莫雨霖脚步虚浮地走回屋里，喜娘担忧地问她要不要吃东西，她看了看桌上的红枣花生，轻笑了一声，“撤下去吧，看着，碍眼。”
　　成亲的第一日，她拥着自己绣的那身喜服，一夜无眠。
　　往后的日子里，林远出现的频率非常之高，好像当初在门口斥责她的事两个人。莫雨霖虽然一如从前，可眉梢眼角处带着的凌厉愈发明显，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她怀上孩子。
　　侍女告诉她连续两个月的月事也没来的时候，她眼里终于又有些熠熠的光，像极了当初与林远在医馆和她插科打诨之时的娇俏样子。
　　“她有孩子？”
　　叶奇也皱了眉，“有是有，就是……”
　　我看着叶奇的表情，“难道说林远不要？”
　　叶奇撇撇嘴，“他，别提了。”

　　莫雨霖一连三天都没见到林远，她本想着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却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让侍女去传唤也叫不到人，第四天的时候她终于不耐烦，叫住去打听事情的侍女问了个透，这才知道，公主比她早一个月有孕在身，林远日日侍奉在侧，离不开。
　　莫雨霖站在门口吹了半个时辰的凉风，回屋里的时候十指都被冻紫了，她把凉凉的手指伸到脖子上，冰的自己一个哆嗦。
　　她眼里熠熠的光，看起来，也被那些风给吹得灭了，只剩一片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