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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怯 故人重逢, ...

  •   此言一出,热血上头的豪侠们才缓过神来,为自己忽略了这么显而易见的疑点赧然,纷纷将责备质疑的目光投向让他们智商急转直下的罪魁祸首朱梓洛,要为自己片刻前的慷慨言辞讨个说法。

      朱梓洛听了他直白不留情面的质问也不气,四平八稳地端着大家闺秀的修养,依旧拿小帕子柔柔弱弱地抹眼泪,不显局促。她透过人群怯怯地看了发问的男子一眼,细声细气地开口道:“左昱钟听了肖凌的概述去寻父亲和哥哥了,肖凌只管绑着我继续赶路,我又急又恼想一死了之,没想到还能碰上义士搭救。”

      朱梓洛说着顿了一下,眼底闪着莹莹的光,露出一点闺中女子独有的仰慕和羞涩。看来应当是位相貌拔群的义士。

      没待众人追问她便沉湎在英雄救美的桥段里兀自说道:“我想做个了断,撞上轿厢的木框,我怕疼,心底也犹豫不决,因此力道不大,只撞破了额角,惊动了轿夫。”

      众人循着她的话看去,果然额角有一块结了痂的伤口。

      “他们停下轿子查看,又撞上了一群赶路人,肖凌和来人又是相识,我吊起来的心冷了大半。来人为首的是个少侠,眼尖看见了轿厢这边的异状,询问肖凌情况。肖凌这次却没有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编了一套好听的说辞。我闻言猜得这行人与肖凌大概不是一路人,轿夫警觉地堵在轿子门口,我只得不停用身子撞轿厢,弄出动静。那少侠果然不顾肖凌阻拦前来查看。之后他跟肖凌起了冲突,打伤了肖凌一行人救下了我。”

      “少侠又带我回客栈找爹爹和哥哥,客栈老板说爹爹和哥哥被一行人请走了,听描述正是左家的人,直到现在还下落不明……”朱梓洛说着又象征性地抽搭了两下,缓了口气接着道:“少侠说此时非同小可,希望我不要透露他的身份。他还有要事在身不方便带着我,便将我送进临安城叫我来这家仙临客栈先住下,等到论剑会会差人接我。”

      众人心下明了,看来那位来历不明的少侠是要等到论剑会同左昱钟当面锣对面鼓了,有热闹看了!

      角落里的“闷鼓”没再吭声,一壶茶从热喝到冷,待众人再去寻他的时候人已经悄没声的不见了。

      二楼一览众山小的周非恒倒是纵览全局看的分明,“分水逐浪,侠影萍踪”,如果没猜错,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闷鼓”使的轻功名唤逍遥游,上一个会使这轻功的人要是投胎路上走得快眼下差不多又长成一个习武的好苗子了。

      小小一间客栈便能窥见一角初露端倪的江湖恩怨、武林风起。

      周非恒热闹看的不太尽兴,总觉得这里头掺杂了千丝万缕的阴谋诡计,单凭一面之词实在难以定夺。楼下乍起的群雄给左昱钟扣帽子倒是扣的理所应当信手拈来,手里差块惊堂木就能把左昱钟拉下去痛打八十大板再秋后问斩了。

      三言两语间左大侠就从武林天骄沦为江湖败类。口头上将一个身居高位者推下神坛,再啐上两口唾沫踏上一脚的成就感比不上正面将其打败,但是转念一想正面打败强者的几率微乎其微,这点单方面精神胜利所带来的快感就显出了聊胜于无的珍贵,值得鼓吹一番。

      周非恒不太看得上这点精神胜利带来的愉悦,觉得远抵不上大吃一顿或者大睡一场痛快,揣着满脑子疑惑和满肚子馋虫悻悻地回了房。

      方玄和秦小楼刚好赶着晚饭的点儿到了临安。

      “问水楼的店面,住这儿吧,省心。”秦小楼看了眼仙临客栈的牌匾,说话间已经一脚迈了进去。方玄没说什么,住店吃饭雇车这种鸡毛蒜皮的零碎事儿他不爱过问,只管跟着秦小楼走。

      问水楼和齐云楼也不是什么正邪不两立的势力,问水客义字当头,齐云者利字为先,各行其道,偶尔双方任务有冲突便尽人事听天命,不必看在谁的面子上让步也不必过多牵扯背后的势力。江湖上很少有人不识趣的跟齐云楼的人结仇,就跟没人会因为行凶者伤人而去怨恨他手中那把无知无觉的凶器一个道理。

      方玄虽然不甚关心衣食住行,进了客栈还是先不动声色地环顾四下,当然,他主要的观察对象是客栈中的人。

      大堂中有一桌分外热闹,众人说说笑笑地劝诫一个模样出挑的年轻少侠少吃些,却怎么努力也拦不下他下手角度刁钻莫测又出手迅猛精准的筷子。

      一顿饭吃的简直像在比武。

      方玄看清桌上的人登时转身要走,秦小楼却浑然不觉他的异样,扬声道:“归舟,你往哪走!反了!”

      “归舟”是方玄入了齐云楼后的化名,杀手行走在外万万不可以真名示人——虽然“方玄”这个名也是后来取的。

      方玄气结,自己又不是傻子,路还是知道往哪走的!这秦小楼真是敲打一百年也通不了人气!不知道八面玲珑的秦摇光怎么养出个这么争气的儿子!

      方玄默不作声地瞪了他一眼,秦小楼终于凭着两年搭档硬磨合出来的那点可以忽略不计的默契觉察到方玄的异样,跟了上来。

      秦小楼虽然愚钝但最起码还保有杀手的警觉,不知方玄发现了任务目标还是仇家,为了不引起注意,祭出了他足以登堂入室的演技,“你小子就是矫情,扭扭捏捏跟个姑娘似的,都换了三家了!怎么,这家店又哪儿不合您眼了?”

      耳聪目慧的伙计支着耳朵等着听客人的意见,往后好加以改进。方玄眼见有人盯着也不好胡诌,鼻尖一动,笑道:“店里装修雅致,菜式看着也可口。是我自己的毛病,我闻不惯三匀香,小时候家里烧的多了,现在闻见就犯腻。别扰了店家做生意,走吧。”

      二人说话间走出了客栈,看起来并无不妥之处,秦小楼心里却鼓噪的厉害,急迫地想要知道方玄有什么不得了的发现还是碰见了什么难以启齿的避讳,一双闪着精光的凤眼仿佛跟他广口的大袖子一般藏了不计其数生着倒刺的暗器,暴雨梨花般地往方玄脸上打,想从他波澜不惊的脸皮底下勾扯出一点不为人知的端倪。

      秦小楼如有实质的眼神在方玄视如无物的冷遇下偃旗息鼓,打算走远些再刨根问底地问清楚。他心灰意冷的眼神收到一半,余光瞥见一只手正往方玄的肩上搭。

      秦小楼没有佩刀佩剑,腰里别着个附庸风雅的笛子。他抽出笛子,看似悠闲却动作极快,甚至笛子还潇洒地在指间转了个圈,不偏不倚架住了身后人伸来的手。

      “公子有所不知,我这朋友有些……不便言说的癖好,男男授受不亲,瓜田李下的,有什么事不必上手,就这么说吧。”肩膀是个敏感的位置,离脖颈和胸口都近,秦小楼只是习惯性提防对方心怀不轨随口找了个消遣方玄的说辞。

      方玄其实早已感知到了身后有人跟来,却做贼心虚似的不敢回头也不能声张,心中默默巴望着只是个寻常客人也要跟在他们身后出门去。薄如蝉翼的期望却被秦小楼一招戳破,来人果然是找他的——自己明明已经易了容,身量也同两年前有了巨大变化,会是周非恒察觉了什么吗?

      方玄已经没工夫搭理秦小楼说他有“不便言说的癖好”,整个人像只废置的走马灯,忽然被人从积满灰土的角落里捡起来点上了蜡,蒙了一层灰的记忆像褪色的画片一般马不停蹄地轮转播放,一直转到叶轮被飞来的小石子卡住才肯停下歇一歇。

      方玄木然转身,猝不及防又意料之中地被周非恒这颗小石子击中了中枢,卡住了心底那扇失去控制飞速旋转的叶轮。走马灯里明晃晃的光不解风情,把剪影漫不经心地投在灯罩上,静默着和赏灯人面面相觑。
      怕什么来什么,身后人果然是周非恒。

      周非恒虽然榆木疙瘩,无奈秦小楼话说的到点到位,纵使他不识风月也听明白了这“癖好”指的是什么,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收了回去。猛然见方玄转身,收至身侧紧握的手瞬间失了力气,没筋骨一般垂下了五指。

      方玄像是一星烟火,看似轻巧的转身带起了一阵肆虐的东风,在周非恒刹那间生出万顷野草的心上纵了场燎原火,将无数次死而复生的希望烧的一片荒芜。

      又认错了吗?

      方玄定定地看着周非恒,不躲闪也不说话,似乎完全不知晓对方为何叫住他跟他有什么渊源眼下又有什么话要讲,装出一副天地可鉴的无辜。其实他只是觉得自己被一团棉絮堵了嗓子,呼吸被撕扯地凌乱不堪,发出的声音只怕都是嘶哑的。

      “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周非恒垂眸勉强地挤出一个笑,眼睫细碎缝隙间透出和他本人气质截然不同的疲惫和落寞。他天生一张明媚的脸,这张脸上好像只能出现带着光和热的表情,阴霾和冰霜都显得格格不入,让人看得心里不是滋味。像烂漫春光里刮了一阵飞沙下了一场雹子,满地花红柳绿的狼藉,惹人疼惜。

      方玄嘴角至眼角连成一条线,窜过一阵阵跳跃的麻。秦小楼看他没有开口的打算就出面解围道:“无碍,这厮长得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不牵条狗都扒拉不出来。少侠要是没旁的事儿我们就告辞了。”

      秦小楼说罢一抱拳就要拉着方玄走人,周非恒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出神,忽然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刺了他的眼。

      他并未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到底看到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熟悉感上涌,叫他迫切地想要抓住稍纵即逝的蛛丝马迹。

      周非恒放弃了心心念念还没上桌的冰糖肘子,悄悄跟上了方秦二人。

      这小子看着稀松二五眼,天大的心里塞了满满当当的肘子,不过好说歹说是个徐家少主,身上担一份责任少年人就多一份思量,加上两年前的飞来横祸,叫周非恒不得不赶鸭子上架,挑起徐家半边大梁。

      长在荫蔽下的小苗突然孤立无援曝于天日,被夜来风雨毫不留情地揠苗助长成了一株大树,外面虽然看着不够强,幸好内里也不是太干,甚至颇有点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势头。

      天资卓绝加上几经波折后的幡然悔悟,造就了少年人一日千里的后来居上。

      他保持安全距离尾随方秦两个在江湖摸爬滚打算得上一流的刺客,不觉吃力也没被发现。

      行至街口拐角处,周非恒终于找出了熟悉感的来源——是那男子佩剑的剑穗。

      那是他的东西!方玄贴身放的装平安符的小荷包下面坠着六个穗子,他从王家回徐家失魂落魄了一路,之后又有太多事追在他身后,让他无暇停下脚来歇一歇。后来翻出那只小荷包发现少了个穗子,心中不免疼惜却也没太在意,人散的七七八八,少了个穗子自然不足为奇。

      原来不是在奔走的路上掉了,而是被人取走了!那这个人是谁!周非恒思来想去只能是跟穗子大致相同时间人间蒸发的方玄!

      方玄的剑身上小心地缠了一层布,却没曾想自己会泄密于一穗红缨。

      周非恒心跳的厉害,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发涨,他终于抓住了真相的一角,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气和态度揭开披在两年时光之外,几乎和血肉长在一起的一张假皮。

      万一不是呢,万一这把剑只是这人捡到的,万一他会说出什么自己承受不来的真相外的“实情”,万一……万一方玄已经……

      周非恒两只手绞在一起,目光数着自己的掌纹,左手的手指已经被右手捏到发青了也没知觉,闷着头走路却没看见前面人的脚跟,径直撞了上去。

      “哎唷!你怎么走路……诶!少侠,怎么又是你啊?你到底有事没事?”

      好巧不巧,撞上的正是被路边胭脂摊绊住了脚的秦小楼。

      周非恒小脸一红,支支吾吾道:“我……”

      不待他“我”出个所以然,一道黑影贴着他身侧一闪而过,使了招妙手空空便雁过不留声地飘然而去了。

      周非恒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秦小楼看着这呆瓜,急地拿笛子在他头上敲了个脆生,嚷道:“钱袋叫人偷了,傻愣着干嘛!追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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