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迷仙 玄哥儿接连 ...
-
正元十一年。
春风又绿江南岸。
红杏枝头，一只圆滚滚的黄鹂抱花闹春，腆着肚子叽叽喳喳，像个偷喝了酒抱着娘亲喋喋不休要糖吃的胖娃娃。
树旁一张八仙桌，桌边少年青衫单薄，墨发随意地绑在后脑勺，身量修长，略矮的八仙桌底可能蜷不开他一双长腿，这人便背靠着桌沿儿，双臂抱剑，悠闲地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
“你这人，我买壶酒的功夫就没影了，等会儿能死吗？”
许是被太阳晒得舒服了，他懒洋洋地勾起一侧嘴角，却不打算睁眼看一看来人意料之中怒气冲天的脸，不疾不徐地开口道：“走累了，想找个地方坐着歇歇脚。反正秦兄天资聪慧、洞察力惊人，找我还不是易如反掌。”
“嘿嘿，这倒是！别说你跑出十里八里，只要你不浪出天去，哥哥我都能给你逮回来！”来人说着骄傲地头一甩，一阵好风相助，叫他被自己半披的头发猝不及防地糊了满脸满嘴，忙不迭地“呸呸呸”。
坐的八风不动的正是方玄，不过易了容，看脸是认不出来的。被他称作秦兄的那位多情、自恋、愣头青集一身的奇男子全名秦小楼——这人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方玄当年离了王家便一路往南走，托被他两次三番撩拨的姑娘搞了一张地图。他听周一白说过，江湖上除了四家三仙门外，还有两楼七孤星。两楼指的是两个大隐于市的江湖组织——问水楼、齐云楼。七孤星分别是七个江湖散人，死了四个，活着的三个有两个已经退隐，只一个丧心病狂的“鬼见愁”还神出鬼没地四下作案。
方玄此去便是想加入齐云楼。
北清南浊。位于江北的问水楼算是白道上的正派组织，问水楼的人遍布各地并且隐匿于各行各业，有正经八百走江湖的，也有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酒楼伙计、教书先生、甚至青楼歌妓，鱼龙混杂，包罗三教九流的各路朋友。入了问水楼便能得其庇护，作乱为恶的统统帮规处置。承其恩惠、受其约束自然也要能担其任，楼中经常会下发一些任务，有时是打探消息，有时是接应落难侠士，有时甚至为救大局危亡要舍身赴死。
所谓帮派，一半是有志之士的志同道合，一半是利益驱使的同流合污，问水楼显而易见是前者，那齐云楼便是不折不扣的后者。
齐云楼是恶人的聚集地，该组织没有一个核心的要旨，也没有类似于一帮之主的统领，聚散如流沙，之所以能广招天下恶友不过是因为一个“钱”字。齐云楼相当于是个暗杀组织，“机务堂”负责将来自四面八方的悬赏令张榜，杀手们自发揭榜，认领任务，若任务难度高也可结伴行事。说起来齐云楼更像一个平台和纽带，将悬赏者和杀手链接起来，又夹在中间保护双份身份不暴露。悬赏者的悬赏令会被大批杀手看到，杀手也有大批任务可供选择，为双方都提供了尽可能大的备选范围。赏银由齐云楼的“悬钟堂”暂存，任务完成后，齐云楼提取一成赏银，其余的发给杀手，任务失败要么重新张榜，要么退还赏银，保障了双方利益。
方玄没多大兴趣当杀手，只是不想再拖累周非恒和徐家人，又心有不甘，不愿自行了断一死了之。思来想去，这个接收各路脑袋别在裤腰上、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亡命之徒的□□组织对自己来说确实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去处。
他打定主意，一路往南，朝地图上被他画了记号的常州行去。
行往常州，途径金陵。
虽还没过江，金陵城被文人工笔描画、精雕细琢的风致雅韵却丝毫不输江南，随意拓下一处装裱起来就是幅以假乱真的江南春景图。
不过这风雅不太经得起推敲。笔触着墨用力过猛，繁华烟柳里飞出了金絮，乍看如仙娥霓裳的绫罗织锦也不过是明码标价的俗物。
方玄没被繁华迷了眼，却不慎挤进了人堆里找不着北了。
“摇光姑娘！我！我出高价！”
“你俗不俗！能与仙娥把酒言欢，要我的命我都给！”
“看你就是个穷酸！谁稀罕你那贱命！我家公子可是金陵第一财主！万贯家财，只要娘子开口愿悉数奉上！”
“财主算什么！我家公子是金陵第一才子！文武双全才华横溢！你当秦姑娘是为阿堵物折腰的人？”
不算狭窄的街道被人堵死了一截，众人围在一座三层小楼下，二楼略向外突出的露台上端坐着一个信手抚琴的女子，眼角余光瞥着楼下人，像尊宠辱不惊接受膜拜的仙女像。方玄毫无防备地被卷进了这场美色引发的纷争，只觉耳朵要被此起彼伏争奇斗艳的“争宠”声穿出一个窟窿，深感色令智昏一词诚不我欺，倘若在场的有个称王拜相的朋友，大抵现场就能上演一出“烽火戏诸侯”了。
方玄对美人儿不感兴趣，百年之后俱白骨，素不相识的一具骨头怎么看也看不出风花雪月怦然心动来。
不过美人却难保不青睐“美人”。
“台下那位美貌的小郎君，可否上来一叙？”
方玄自知可堪“美貌”二字，却还没这么自作多情。自己不过是个不声不响的过路的，不至于撒在沸反盈天的人群里还如此惹眼。方玄心下思量着便没吭声，继续像条泥鳅似的，紧着身子奋力在摩肩接踵的人海里穿梭。
楼上的人却不罢休，干脆抛下了仙女的架子，足尖轻点，步步生花，在一众信徒如见神仙显灵的惊呼声中下凡了。
凡夫俗子沉醉于仙女的美貌，觉得这般人物就算会飞也是理所应当，却完全没注意到，这女子的轻功飘逸轻盈的近乎出神入化，腾云驾雾的神仙想来不过如此。
一直未注意女子的方玄却登时紧张了起来。如果他没猜错，女子使的轻功叫迷仙引，世上会这门轻功的活人只还一个——秦摇光。
也是仅存的三孤星中的一颗。
他没听人提起过秦摇光的年纪，过去只想着，既然是位前辈高人应该是个年逾半百的老太婆了，可眼前女子说二八年少也不过分。大抵世外高人都有青春常驻甚至长生不老之功吧。
秦摇光瞬息间已行至方玄身后，众人见仙女要落地连忙闪出了一个圆。她轻轻在一个男子头顶点了下脚，借力调整出了个优美的姿势，身上披的素霓像九天银河，婀娜地几乎要生出缕缕薄烟了。被她踩过的男子抱住自己的脑袋，一脸苦守后宫的过气嫔妃被君王突然临幸的受宠若惊。
秦摇光缠在手臂上的轻纱有意无意的拂过方玄后颈，薰风袭来，方玄不由打了个寒战，牵动僵硬的四肢，在众人妒火烧心的灼热目光下缓缓转身。
秦摇光离近看清了方玄的长相，抿嘴一笑，贝齿轻启，吐气若兰：“我眼神果然不错，小郎君近看更精致可人儿了。”
方玄也不露怯，眼尾一弯，回敬道：“姑娘这么说当真不是折辱小生？还是说你们天上的仙姬吃多了琼酿嘴也甜的如此福至心灵？”
傅粉檀郎的花言巧语和凡夫俗子不加修辞的吹捧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秦摇光被他不着痕迹的夸赞捧的有些飘飘然，掩嘴低笑，又无声无息地靠近了他两步。
“小郎君可否赏光到寒舍喝杯茶？”
本朝风气虽然开化的很，但秦摇光的心意未免表露的太直白泼辣了些，引得四下眼热的围观者纷纷开始起哄。
在他们眼里，推辞秦仙女的邀请，这种天上掉馅饼抽身去躲的事，只有傻子才干得出来。
方玄还真是个过分解风情的傻子。
“小生一身铜臭气，实在俗不可耐，怕折辱了仙子又糟蹋了仙境好景儿，岂不是天大的罪过，只怕万死难赎了。”
方玄的意思说的足够明白，一个美若天仙的独身女子也实在没理由对他个一文不值的单身汉纠缠不休。
“小郎君在我这儿是阳春白雪，往我那破庙里撒一把便是盛气引炉烟、素草生玉佩，怎么，还吝惜美色不成？”
不成想秦摇光当真死缠烂打，再推脱确实拂她面子，况且对方跟自己的境界差了一个天阶，真想“请”他去府上坐一坐有的是办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罢。
“仙子抬举，在下不胜荣幸，烦请带路。”方玄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却被秦摇光一把扯过胳膊搂住了腰，待他反应过来早已脱离人群行至一处小巷。
方玄手心起了一层冷汗，心里直打鼓，面上依然不显山不露水，秦摇光却像会读心似的看出了端倪，媚声道：“放心，吃不了你。”
这时候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欲盖弥彰的意味太浓，任凭多心大量宽的人也放心不下，何况是心细如针的方玄。
方玄强撑出三分底气，虚虚地揽住秦摇光的后背，把有生以来所有关于“放浪不羁”四个字的领悟都调动起来，桃花眼媚地仿佛真的能飞出两朵桃花来，眉梢挂着一笼江南烟雨，发尾缠着十里杨柳春风，声音在金陵氤氲的水汽里漾开了一层柔波，软绵绵地荡进人耳朵里，历久弥新地余音绕梁。
“我巴不得被仙子吸髓吮血呢。”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便恨不得把自己这句话掰开揉碎了咽进肚子里，再找个没人的地方自裁。转念想到自裁了还要面对泉下先祖，瞬间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求死无门的境地。
秦摇光的府邸可不是什么她口中的破庙，说是仙境丝毫不为过，茂林修竹，流觞曲水，一步一景，境中人不知此间岁月。
“你可真一点都不像亲生的，哦，除了长得像。”
秦摇光好心收了一身仙气，没头没尾地一开口，方玄愣是没明白她什么意思，怎么感觉自己好像平白无故多了个娘？
“恕在下冒昧，姑娘可是，秦摇光。”方玄虽是问她，可说话间并不是疑问的语气，显而易见，是句谦恭有礼的明知故问，给对方一个介绍自己身份的台阶。
“你小子倒是个聪明的，比你爹强些。不过别一口一个‘姑娘’、‘仙子’的叫我了，论辈分，你呀，得称我一声姑姑。”秦摇光语调俏皮地有些为老不尊，听得方玄云里雾里。
虽然没捡个便宜娘，不过捡了个便宜姑姑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意外惊喜了。
方玄想起自己方才路上说过的轻浮话，霎时脸上一片惨绿，成了实至名归的“惨绿少年”。
“姑姑？”
“怎么，刚才油嘴滑舌的俏皮话不是挺多的，我这还没吸髓吮血呢就麻爪了？小子，在颠倒众生这一道上，你要跟姑姑学的还多着呢！”秦摇光说着随手摘下插在发髻上的一枝桃花，别在了方玄耳畔，衬着方玄由绿变红的脸唱了一出“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好戏。
还没待方玄理清头绪，秦摇光一挥袖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听得不远处传来飘飘渺渺的戏腔，此情此景，犹如天籁。
方玄被孤零零地扔在院子里，倒是自在了起来，两颊迅速降温，从秦摇光稀里糊涂的话里抽丝剥茧地找出了关键所在：她认识方玄的爹，而且相交甚笃。
方玄不曾想，九五之尊会跟叱咤风云的江湖散仙扯上联系。
不过细想又不觉得奇怪，他爹那种不着四六的皇帝，说不定能挖出一个蓬莱岛的红颜知己。得亏他母后死的早，不然不知道往后要惹多少身骚。
方玄一边想一边闲庭信步，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水池边，眼先于脑地四下打量，落到了一簇红衣上，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被一个裸露的后背吓得脑子一个急突，终于脑速跟上了眼速。
红衣女子发现有人来，回身去看，竟然是个以手掩目的陌生男子，随即发出了一声娇俏的惊呼。
“对不住姑娘，在下……在下愿自戳双目请罪。”
方玄并不觉得这姑娘一个背影比自己的眼珠子珍贵，想她也不会真叫自己自戳双目，只不过是说句漂亮话罢了。
“那公子就……请自便吧。”
？？？什么？这姑娘这么出其不意的吗？？
方玄一时间骑虎难下。一句话的功夫就食言而肥好像不妥，不过自戳双目就更不妥了。相较之下他得出了个精到的结论——今天真特娘倒霉催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迷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