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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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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撇一捺是“人”,背上一把刀是“大”,再添一点是“犬”。
这一点是什么?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寄身在温良恭俭让下不敢见天日的性恶。
“大”上加一横是“天”。
这一横又是什么?一柄公道,一线清明,一腔被所谓“智者”不耻的匹夫之勇、赤子之心。
手持凶器的人,一半成了替天行道的侠之大者,一半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拦路恶犬,差的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笔。
这一笔甚至即擦即写。
方玄漫无边际地思索着,摸到了后院裙房。
被关押的王家人透过窗户上木栏的缝隙看见有人来,是个面善的年轻公子,冤情深重地低声哭喊:“公子,我们没跟着王家做过恶啊!我们都是被虏来的!行行好放我们回家吧!”
方玄仿若未闻,世上净是空口无凭的冤屈,听在耳里像千篇一律的凄惨戏文,也只能打动周非恒那种心思单纯的呆子。
方玄在院子里绕了一圈,也不嫌脏,随便找了个墙根坐下,手枕在脑后,跟“阶下囚”一墙之隔,闭目养神起来。
众人看不见视线死角里的方玄,以为他已经走了,便收起来没人听的冤情,开始怨天尤人打发时间,从王梁骂到王启贺,从王启贺又扯到王启思。
人后语人是非、群情激奋地盖棺定论,是为自己的窘迫开脱和泄愤最省心省力的途径,是蝼蚁的狂欢。
方玄思路清晰地从这场狂欢中理出了些头绪。
王启思比他不学无术胡作非为的哥哥强上一些,无奈是家仆所出,给他本该“光鲜”的一生烙上了永远的耻辱印。那家仆——也就是他生母,在他八岁时不明不白地死了,对外只说是害了顽疾,救不了。王梁想必也不太待见这个出身不体面的次子,给他随便指了处小院,派了几个下人照看,只要他不惹什么乱子就成。
王启思碍着这层不尴不尬的身份,虽说也算是王家少爷,但毫无依仗,自然而然地成了王启贺和王家主母的眼中钉,再标准不过的软柿子,从小就受尽排挤欺辱。他倒是因此越发发奋,整日闭门不出,小心翼翼地躲过众人,只要有时间不是在看书就是偷偷摸摸地练功,偶尔被王启贺撞见便要侮辱嘲笑一番,他也从不回击,只是回去以后更加拼命。
王梁老婆一房一房地往家里抬,私下里也是“处处留情”,不知是坏事做得多遭了报应还是百花丛中混出了毛病,自打王启思之后就再无所出。王启贺明眼可见的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王启思倒是小露锋芒,让王梁想起了自己还有这么个便宜儿子,逐渐从鸡犬不闻的后院提到了身前。
总的来说,王启思也算是个生错了家门忍气吞声的苦命人。
被陷在污泥里的烂命逼成了疯子。
方玄听倦了怨气冲天的墙角,起身拍了拍袍子,不知不觉溜达到了他第一次翻墙进王家时落脚的那间库房。
那是他的佩剑第一次见血,也是他第一次站在生杀予夺的神台上。
“你推出的一剑不是尘埃落定,而是与世道与人性与己心对弈的开始。”
开端太过唐突,方玄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逼着上了路,行之伊始却已经到了山穷水尽处,步步是如临深渊的死机。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王启思那个疯子无异,把一切罪过嫁祸到别人头上,带着受害者的面具招摇过市,甚至潜意识里想要摇尾乞怜。
他甚至不如王启思,疯子至少还有一股玉石俱焚的疯劲儿,自己却完完全全是个藏头露尾的懦夫,累人性命、害人流离失所的灾星。
离开周家不过四日,好似换了个人间。
“把我这么个王八蛋当哥哥,也就周非恒这缺心眼的傻子。”
“傻人有傻福。”
他垂眸笑了笑,无奈里绽开了一簇万般尘定的释然。
方玄径自转身离去,库房的门不知被何人砸开了,屋里的箱子被翻的七零八落,门轴在春风里“吱呀吱呀”地唱,像个永远不知疾苦的孩童,只管送往迎来,不问来人苦不语离人愁。户枢不蛀,扯着嗓子千秋万古。
方玄大抵饿过了头,回屋喝了杯水,从书案上拾了本书随手翻着,好像在等不约而至的客人。
已至酉时,炊烟袅袅娜娜地飞入残阳里,老鸦啼林下,灯火明千家。
“方公子在吗?”
方玄不出所料地等到了来人,上前开门,明知故问道:“姑娘何事?”
依然是中午那姑娘,见到方玄,脸上不由自主地又爬了一片绯色,微微垂首道:“少主想请方公子一起用晚膳。”
“有劳姑娘传话了,我这就去。”方玄回身带上房门,随姑娘往周非恒住处走去,途径一株淡粉的海棠,开的娇艳可人,他随手摘下一只,“子规何必托离恨,春风又成粉娘妆。姑娘不爱带簪花,这杜鹃倒是清丽。”
方玄嘴上风流,可也不是什么毛手毛脚的登徒子,有分寸的很,不可能干出给姑娘带花这种暧昧不明的事。姑娘的脸陡然升温,目光流转于方玄指间的娇蕊,心里好像养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只管撩,不管收,方玄这厮比登徒子也好不到哪去。短短一段路,姑娘觉得自己仿佛走出了个天荒地老。
“多谢姑娘带路。”行至周非恒庭前,方玄颔首道谢,随手将杜鹃花留在了庭中石桌上。
姑娘拾起花捧在胸口,单方面脑补了一出私相授受。
“哥哥!你来啦!饿不饿,做了你爱吃的东坡肉和烧肘子!”周非恒中气足的实在不像个身负重伤卧病在床的残废。
方玄闻言忍不住心情复杂地抽了下嘴角。
周一白此人是个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全才,一日三餐都是亲自料理。周非恒倒是跟他爹很配套,是个食指一天到晚大动的饭桶,每日一半的心思花在琢磨吃上,缠着周一白做这做那。后来周一白便立了个规矩,在吃上不能周非恒一人独大,要他和方玄二人轮流定食谱。
方玄喜清淡而周非恒无肉不欢,方玄却不知哪根经搭错了,明明讨厌粘人精讨厌的紧,但每到他点菜时不是东坡肉梅菜扣肉咕咾肉就是烧鸡烧鸭大肘子,叫周非恒喜出望外地发现他这哥哥难得跟他有了一点热衷于大荤大肉的共通之处。
方玄自以为是块风吹不到雷打不动的磐石,却未留意心底不知何时被一株百折不挠顽强生长的小苗拱开了一道缝。
这道缝里能窥见整个春天。
徐林风不知是有事还是故意避开了,屋里只有他兄弟二人。这种情况下方玄是说不出什么好话的,可又觉得也没力气再恶语相向了,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哥哥怎么了,是不是胃口不好?煮了珍珠红豆羹,你爱喝的。”周非恒娟秀的眉头挤出了一团小疙瘩,可他嘴里的食物千真万确没一样方玄爱吃的。
半晌,方玄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有心了。”
他走到周非恒床前,小心地垫高了周非恒的头。又转身盛了碗珍珠红豆羹,搬了个小凳在床前坐下。
“……”方玄不知怎么开口说出“我喂你”这种倒胃口的话,举着勺子僵成了一尊漂亮的石像。
周非恒看着方玄的动作一脸受宠若惊,眨巴着一双出气用的大眼,兴奋道:“哥哥是要喂我吃饭吗!受伤可真好!啊——”
“……”这傻子难得机灵一回……
方玄就着他的话,冷着脸动作僵硬地把勺子塞进周非恒奋力大张的嘴里。
“唔,好吃……哥哥也尝尝!”周非恒鼓着腮帮子嚼着颇有韧性的糯米圆子,像只可爱的小兔,脸上贴着“弱小草食动物”的无害标签。
方玄打心里嫌弃周非恒用过的勺子,又说不出拒绝的话,硬着头皮抖着手把勺子搁进自己嘴里,单看表情,无疑是在服毒自杀。
“妈耶!哥哥用了我用过的勺子!”
“……这小崽子故意的吗?他是真傻还是玩我呢?”被傻子愚弄的愤懑涌上心头,方玄考虑着要不要发作,却被傻子又一波猝不及防的弱智攻势熄灭了心头火。
“哥哥,你是不是,也没那么讨厌我……”
“我喜欢哥哥,跟喜欢爹爹……一样多的喜欢……”
“爹爹说过,喜欢一个人要说,最好每天都说,挂在嘴边,把表达心意当作家常便饭,不要害羞也不要偷懒,不要总觉得来日方长,不然不知道哪天就……没机会了……”
方玄知道这个“没机会了”指的是周一白,可他心里却升起一阵愧疚。
“还好哥哥在,我以后,每天都说给你,时时刻刻都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天成日久的,哥哥就也会有一点点,喜欢我了吧!”
十二岁稚子的喜欢说起来没什么让人难为情的,不过是朝夕相处的亲情开出的花,是敬与爱糅杂的一圃芬芳,纯净甜香。
可周非恒澄净的眸子里闪着一层水光,像在眼底种了一树星子,灼地方玄不由自主地别开了脸。
周非恒是个一厢情愿的人,一厢情愿地信任,一厢情愿地热爱,一厢情愿地托付,甚至一厢情愿地定夺别人的喜好。他像只初生的小兽,笨拙地在天地间探索,撞到鼻子就哭,嗅到花香就笑,一厢情愿地以为一切总会好起来,即使被猎户猎捕,也能在逃出生天后好了伤疤忘了疼,一如既往地横冲直撞,一厢情愿地喜欢纷繁世间。
方玄也曾想撕破他幼稚可笑又圣洁无辜的一厢情愿,最终还是抱着“不与傻子争长短”的心没能下手。
他嫉妒,嫉妒久了便滋生出自己耻于承认的珍视。
“闭嘴,好好吃饭。”方玄不动声色地喂完了一碗甜羹,背过身去夹菜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抿了抿嘴。
漫长而又煎熬的一顿饭,方玄忍气吞声心态复杂,在周非恒不依不饶蹬鼻子上脸的央求下和他同碗同筷地进食,还在周非恒满怀期待的目光里忍着恶心吃下了小半个肘子——他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肘子了!
呵,仗着年纪小长得乖又卧病在床就能为所欲为了吗?
他顾不上体面翻着垂死的白眼,打了个顺着胃直往外冒的饱嗝,恨恨地瞪了周非恒一眼。
没错,年纪小长得乖根本不用卧病在床就是可以为所欲为了。
可气!
吃好了饭,方玄一反常态地没有急着走,坐在床边一言不发,满眼汹涌澎湃的尴尬。
倒是周非恒没心没肺地打着饱嗝先开了口:“以后有大肘子我都让给哥哥吃!”
方玄听得胃部一阵抽搐,暗道:“……强迫别人吃肘子是什么毛病?”
周非恒:“以后哥哥教我武功好不好?”
方玄:“你是徐家少主,自然会有武艺高强的前辈教你。”
周非恒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个圈,难得狡黠道:“跟着喜欢的人学,嗯……爱屋及乌,事半功倍!”
方玄嗔怒瞪了他一眼,“扯的什么混账道理?”
周非恒没得寸却依旧进尺,舔着张二皮脸道:“那以后我做噩梦能跟哥哥睡吗?”
方玄,“……”
周非恒过往做噩梦都是跑去周一白屋里蹭一宿,提及此事难免触动心弦,敛下眸子,纤长的睫毛轻轻打颤,“哥哥,我们真要去徐家吗……我……我想回家……”
方玄站起身来望向窗外,似乎不忍心看周非恒可怜的模样,却又铁石心肠地撂了一句:“回不去了。”
周非恒没有哭,憋了半晌,把咸涩的眼泪尽数吸进了肺里,呛的喘不过气。他艰难地扭过脖子,把方玄的背景圆圆满满地装到眼睛里,努力从中咂摸出了些甜味,驱散了舌尖的苦了才甜甜蜜蜜地开口。
“以后哥哥在哪,哪就是家。”
故园破碎梦难全,方知此心安处是吾乡。
感情需要慢慢培养,周非恒对一无所知的“娘亲”徐林风本能地想要亲近,却无奈隔了十二年的鸿沟。眼下他心尖尖上的亲人只有方玄一个,他尽力乖巧,努力抓住自己童年时光仅存的见证人,生怕这人丢了自己就真的是个找不到来处的孤儿了。
方玄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天生的不近人情,冷声道:“徐前辈是你娘,徐家就是你家。”
“哥哥……”
“好了,我该走了。你好好养伤,听徐前辈的话。”
方玄没待周非恒反应就兀自出了门,回身关门时终是没忍住,虚虚地看了床上人一眼。
二人的视线狭路相逢,撞了个两败俱伤。
方玄脚下一滞。出了这门,便是山高水远,自己沦作失路之人,举目尽是他乡之客。
木门一带,隔出了两个人间。
入夜,天空中疏散地撒了几颗星子,月亮笼在如织的薄云下,玉面含羞,光华温柔地让人蹉跎,能照亮归人的路,却照不彻远行客的踌躇。
方玄三步一回首地离了王府,直到那片富丽的大宅被鳞次栉比的屋舍遮进蒙蒙夜色,他才收起犹豫的步伐,身形一晃消失在了昏暗的小巷里。
与此同时,小城的另一端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