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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匪善 ...

  •   方玄看着狗皮膏药似的粘在自己腿上的王启思气的想笑,不成想自己居然会在这条不打眼的阴沟里翻船。他亲眼所见王梁和王启思毫不犹豫地杀了王启贺,王启思又费尽心思地借自己之手杀了王梁,最后还要拉着他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同归于尽,想把两条人命都推到自己头上。

      王二少爷这手自欺欺人的自我救赎叫方玄觉得大开眼见又可悲可笑。

      不过想到王家这一窝禽兽不如的杂种犯下的滔天罪行,倒觉得三人合该死在嘲讽的造化下。

      自己嘛,就只能怪命不好了。

      “烂命一条,九年前就该死了。”

      方玄收拾好五味杂陈的心绪,做好了泰然赴死的准备,可天不遂人愿,死都不许他死的顺当。林间,一阵铺天盖地而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侧首去看,声势浩大的队伍卷起了一层埃土,好似腾云驾雾的天降神兵。一道气势凌人的女声破空而至。

      “住手!”

      众人竟真都应声收了手,纷纷回身去看来者何人,没等他们看出个所以然策马在前的女子已经扬鞭穿过人群来到了方玄身侧。

      紧随其后的一名跟她年纪面貌相仿的女子在人群前勒马,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将箭瞄准来人的王家众人,抬手举起一块玄铁令牌,扬声道:“徐家家主徐林风在此,还不速速缴械!”

      一马当先的红衣女子,正是徐林风。

      方玄心中暗道:“开封徐家?”

      王家众人听闻来的是徐林风,当即放下武器,个个喜笑颜开。还有大胆的凑上来诉苦道:“徐宗主,你可要为王家做主啊!这小子杀了大少爷和老爷还差点害死二少爷,这不是要灭王家满门吗!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徐林风对他的话仿若未闻,下马蹲下身来向方玄问道:“非恒在哪?可……还活着……”

      “恕晚辈冒昧,敢问前辈是……来自徐家?”为防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方玄到底留了心眼,没答话不说,还抛了个问题回去。

      徐林风是老江湖了,一眼便洞穿了方玄的心思,她并不气恼,反而觉得这孩子谨慎可靠,遂笑道:“开封徐家,徐林风,周一白的……旧相识。”

      方玄听来人确实来自开封徐家,还道出了周前辈的名字,看着也是实打实的担心周非恒,便抱歉道:“晚辈初入江湖便几经波折,只得处处留个小心,无意冒犯,还望徐前辈海涵。非恒就在那草屋里,有人这么在意他他万万是不敢死的,只是身受重伤,前辈还是心里有个准备。只要人在,伤总是能医的。”方玄忍着一身痛硬是朝徐林风挤了个安慰的笑,还不忘絮絮叨叨地说些俏皮话哄人心安,真是到死也不忘披上他谦谦君子的面皮。

      他看着徐林风焦心又“近乡情更怯”的眼神竟对周非恒生出了几分羡慕,这小子,不论落到什么境地总是有人愿意疼着捧着,真是生的好命。

      徐林风听闻周非恒还活着,高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四平八稳地落了地,这才有功夫好好端详方玄。方玄生的好看,谈吐间又彬彬有礼很会体恤人心,徐林风心知肯定是这孩子救了周非恒,不由得对他生出了十成的好感,素日里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铁娘子瞬间被母爱冲垮了坚硬的心肠。

      “好孩子,受苦了。”她被兵器磨出一层老茧的手指倏地柔软了起来,轻轻划开糊住方玄眼皮的一片被血浸湿的头发,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他满是血污的脸。

      须臾,徐林风过足了慈母的瘾,突然站起身来,肃然道:“把王家人都带走,封了王府。”

      她说着又回身看向方玄,变脸比翻书还快,语气陡然温柔起来,问道:“还未问公子尊姓大名。”

      “前辈客气了,在下方玄,一介草莽罢了。”抱着方玄腿的王启思被人抬走,他身上负伤还插着几支箭,实在难以动弹,废人一般横在地上,却不显局促,说起话来依旧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徐林风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回身又变回雷厉风行的家主做派,“好好医治方公子,不可怠慢。”说罢朝茅草屋走去。

      正被人往担架上挪的方玄侧首叫住她道:“徐前辈,人藏在床板下。”

      徐林风朝他一抱拳,“多谢。”

      方玄被抬上马车带回王家医治,整个人实在是太过疲惫,加上失血过多,路上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徐家这随行医师使了什么手段,他居然昏睡了许久,就连拔箭疗伤的痛都没把他叫醒。待他醒来已是第二日正午。

      “哎呦——”方玄睡了一觉似乎把受过的伤经过的事都给睡忘了,一骨碌想从床上爬起来,扯痛了几处伤口。屋外有人候着,听见房间里的响动,试探着低声问道:“方公子可是醒了?”

      方玄闻言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回道:“醒了,不劳烦您在外面候着,我有什么事自会言语。”

      话音刚落,他倏地又想起什么要紧事,却被门外人抢先一步,没来得及开口。

      “公子这是说的哪的话,您是少主的救命恩人,我们徐家自当为恩公效犬马之劳。公子睡了许久可要用些膳食?我遣人服侍您更衣?”

      后面的两句话方玄全没听进去,只一句“您是少主的救命恩人”在他脑子里炸了个天昏地暗。

      震惊归震惊,在演技上无可摘指的方玄仍平静无波不失礼数地回道:“恩公二字不敢当,若没有周前辈我也没命在此承您谬赞了。周前辈深恩我无以为报,临危托孤,只能尽微末之力望不负所托罢了。到底是没护好非恒,敢问前辈,他现下如何了?”

      “方公子过谦了。少主身上的毒找到解药已经解了,只是一身骨头碎的七零八落,接骨颇费了些功夫。不过有钟神医在,不必担心。”

      方玄也偷偷潜入王家找过解药,只是药瓶都几乎长得一个模样,上面又没标清名字和用处,他不敢擅用。听闻周非恒脱险方玄心下稍安,想胖揍一顿这闯祸精的气闷又重新占领高地。只是他没发现,自己抽动的嘴角和发颤的手指都透露着不易察觉的“谢天谢地”。

      方玄谢过门外人,小心地从床上爬起来自己换好了衣服。待心绪平静下来,他脑子里涌上了诸多疑问——徐林风是如何得知周非恒有难前来相救的?周前辈为何一直对周非恒这个叱咤风云的娘绝口不提?王家人见徐家前来为何不问缘由地欢欣?“钟神医”?莫非是瀛洲岛的钟不祥?瀛洲岛不是隐于海外不理世事吗?徐家怎么会请的动他老人家?至于那个疯疯癫癫的王启思,已经没多余的心思能耗在他身上了。

      方玄只觉得自己再长出一个头来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有些怀念住在周家小院逞小聪明的消闲日子了。

      他换好衣服叫人帮忙打水梳洗了一番,整个人脱胎换骨,从濒死的末路狂徒转身变作了风清月朗的无双公子,端着水盆离开的小姑娘看迷了眼,生生撞到了门框上,洗脸水倾盆而出,宛若少女翻涌的情思,千回百转后劈头盖脸地奔流直下,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如花美眷浇成了落汤鸡。

      “盆给我吧,姑娘小心着凉,快回去换件衣裳,这娇俏的海棠花若是打了蔫在下可就罪过大了。”方玄从小姑娘手里接过铜盆,露出一颗略显稚气的小虎牙,笑的亲呢又不轻浮。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滴滴哒哒往下滴水的海棠色罗裙,霎时红了脸,低头痴笑着跑开了。

      方玄倒是不以为然,别说是个水灵的二八少女,就算是个八旬老叟他也能闭着眼夸出一朵花来。反正漂亮话不要钱,收买人心可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的,得有日积月累不厌其烦的耐性。他全然不在乎多花这一点“信手拈来”的功夫。

      方玄收拾好屋子出了房间,打听到了周非恒的住处,在院子外徘徊许久正好撞上了那日紧随徐林风马后的女子,正欲上前招呼,那女子却是个急性子,抢先一步开口道:“在下徐子芜,徐家总管。少主早就醒了,一直吵着要找你,我等又怕饶了方公子休息,既然来了就快进去看看吧。”

      “好,多谢前辈。”

      徐子芜为人耿直爽利,说话直来直去,并未看出方玄那点碍于颜面的小纠结,一席话下来反倒给了这人台阶下。方玄就坡下驴,泰然地敲开了周非恒的房门。

      “哥哥!你没事吧!”

      废话,有事早就见阎王了,鬼还能爬过来看你!蠢货!

      碍于房间里还有别人,方玄自然而然地演起戏来,神情微恸,眼底的慈爱里带了些死里逃生的后怕,让人一眼看去实在揣度不出他复杂微妙的感情,只觉得这孩子对周非恒真是情真意切!同胞骨肉不过如此!

      他先礼数周全地对起身迎他的徐林风拱手作揖称了声“徐前辈”,才转向周非恒颦眉道:“说的什么傻话,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倒是你……伤成这样,都怨我……”方玄说着顿了一下,似乎为了强忍住呼之欲出的愧疚的眼泪,微微垂眸,调整了下情绪,转身向他猜测中的“钟神医”道:“前辈,非恒眼下情况如何?”

      “聆松仙人已经帮少主解了毒接了骨,还要看少主恢复的情况了,不过年轻人底子好,应当不碍事。”

      看来钟不祥已经走了,不知他老人家有没有看过自己的伤,有没有窥见他欲说还休的小秘密。方玄不由得有些失望,却并未将失望流于表面,如释重负地笑道:“那就好,非恒没有大碍便谢天谢地了,不然我到了泉下也无颜面对周前辈。”

      提到周一白时,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徐林风的脸,想探得一两分端倪。

      徐林风独自撑起偌大的徐家多年,再烈的性子早也磨的老成持重了,可尽管历经千帆,海上千层雪浪易躲,水下的暗礁却终归防不胜防。周一白大抵就是她深藏在浩瀚心海下一处避无可避的巨大暗礁。

      她尽量保持平静,可脸上还是有一线转瞬即逝的悲痛被敏感的方玄抓了个正着。

      看来徐林风知道周一白很大可能已经身陨了,而且二人确实有一段不便言说的感情。

      方玄把搜寻到的细微线索和所思所想条分缕析地写在心里,从小到大他都习惯这么做,不问废话,只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打探自己感兴趣的秘辛。虽然世上鲜少有他感兴趣的事,除非和自己相关。

      “哥哥,我……对不起……”周非恒大抵是药汤子灌多了,一肚子苦水找不到出口,没说两句话就又哭了起来。方玄一见他哭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只恨当初没把这哭包丢在城外树林里喂野狗。

      恨得牙根痒痒也没办法,戏还得照常演,一屋子看客还眼巴巴等着呢。

      方玄走到床前一掀长袍单膝蹲了下来,虚虚握住周非恒打着一层厚绷带的手,目光从他手上一直追溯到无限委屈的小脸,温柔地点了下他的鼻尖,“莫要跟我道歉,我之前寻你是因为你叫我一声哥哥,我救你也是因为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只是贪你这声哥哥罢了,你若真觉得对不住我,就好好活着,叫我一辈子哥哥。”

      这通话说下来,连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些分不清话里的意思几分真几分假了。

      周非恒被他这段饱含情感的花言巧语感动的一塌糊涂,哭的,更凶了……

      方玄直想塞个拳头到他仰天长哭的嘴里。他憋了口气,又驾轻就熟地压下情绪给自己的两片薄唇抹了蜜,“不许哭了,哭坏了嗓子我找谁讨这声哥哥去?”

      周非恒从小就是个吃软又吃硬的,只是得看软硬施加的方式。方玄阴阳怪气的骂他他无知无觉,还能怼回来一个傻兮兮的笑脸,若是声色俱厉地严肃起来他就要怕了。在吃硬方面他看的是强硬态度背后支持的内在感情实不实在。

      吃软就不同了,你给他一块糖他尝到点甜头就哭的更凶,哭出一派嗷嗷待哺的架势,让人知情知趣地继续投喂,需得他觉得糖吃到齁了才能收声休战。

      当然,方玄极少给他糖吃,没摸清他吃软的规律,上次来软招式就被抹了一身鼻涕眼泪。这次却歪打正着,信口抛出的两块糖,一不小心甜了周非恒大半生。

      他后来每每想起这事,都说不清当时究竟是给自己解了祸还是招了灾。情之一字,永远都是笔没头没尾有果无因的糊涂账。

      完成安慰周非恒的任务,方玄又谦恭有礼地同徐林风寒暄了几句,非常有分寸地避开了人家的家务事,只略略带过了“幸亏前辈及时赶到”这句话,徐林风闻弦歌知雅意,言简意赅地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包括王家同徐家的关系。

      江湖中世家门派林立,为首的主要有四大家三仙门,三仙门隐居海外不问世事,四大家便心照不宣地划分了势力范围,王家正好处在徐家的地界。王梁此人若不深交并觉察不出大毛病,三言两语间便能将自己勾画成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本事比天赋异禀的方玄稍逊一筹。徐家觉得王梁是个可用之人,便应允了王家依附于徐家。

      邹城离开封说不上太远,可徐林风单是打点徐家上上下下的琐事已经分身乏术,只要没人将事儿闹到她跟前便无暇顾及下属的众多大小世家。久而久之,不大的地界内滋生出了山高皇帝远的弊端。有些世家仗着树大根深的靠山愈发无法无天肆意妄为,便有了王家这类欺男霸女为害一方的恶霸。徐林风也是痛心疾首,决意借着此事的由头对门下各世家逐一清查。

      至于如何迅速得知周非恒的消息,徐林风叹了口气,有些汗颜。早年为了监督门下大小世家,徐家派了一批自家武功中流的家仆下去,打着保护各家家主的名义替徐林风盯梢,以防其背靠大树胡作非为。

      结果显然不理想,派下去的家仆吃人嘴短,多是报喜不报忧。幸而派到王家的这位虽和那些畜生同流合污,但据说老家主对他有深恩,王启贺欺辱周非恒时他看见了闻风扇。徐林风说到此处,眼神闪烁地犹豫了一下,理了理脑子里杂草丛生的往事,最终还是感情复杂地道明了真相——这把扇子是当年徐林风和周一白的定情信物,“风”字正是取徐林风之名。至于二人为何分道扬镳形同陌路,徐林风未提,方玄也识趣地避过。

      说话间方玄已经全然明白了,是那家仆偷偷地拿着扇子快马加鞭回去报了信。

      他实在看不懂这世道人心。有时畜生披着人皮茹毛饮血,有时人沦为了畜生却知恩图报,周非恒的命险些丢在畜生爪下,自己这条命又是从畜生嘴底捡来的,真是因果可讥、难以置评。

      说完一大堆话徐林风略显疲惫,方玄便体贴又识趣地自行告退。退出房间他并未去用膳,而是径自往关着王家人的演武场去了。

      看守演武场的徐家守卫认出了方玄是徐林风特意嘱咐好生照看的小公子,想是位贵人,并未多问便放他进去了。这武夫不通气的脑袋却没考虑一下,这位重伤初愈的白面公子能不能受得住演武场内过分血腥、不仅是少儿不宜就连成年人也未必适宜的场面。

      方玄自诩心狠手辣、少年老成,可一进演武场还是险些没忍住吐出来。

      人间和炼狱只隔着一道门,看门的还是个模样敦厚老实的“好人”。
      惩戒或滥杀容不得刀下鬼妄下定论。

      不过眼下哭不动了,人已经凉透了。

      当初方玄也想屠了王家,可惜没这么大的能耐,如今有人替他做了这件事,反倒不觉得快意,而是涌上心头一股莫名的无力感。

      他嘴上常说人命如草芥,真看着野火燎原草芥飞灰却觉得呼吸沉重,不知是不是肺里呛进了漫天的浓烟。

      “王家人全死了?”

      那憨头憨脑的守卫实诚道:“没有,只杀了些不安分的。”

      不安分,想必是那姑娘太能哭了,论罪当诛。

      方玄一阵阵地反胃,不愿多做交谈,平铺直述地问道:“前辈是否方便告知,活着的关在哪?”

      “没啥不方便的,都关在后院西侧下人住的裙房里。”

      方玄心下有了计较,谢过守卫,快步逃离了腥臭熏天的刑场。
      “裙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匪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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