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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杀 玄哥儿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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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玄来不及反应,本能地抽剑去挡射向自己的羽箭。冷铁相撞发出“铛”的一声震响,相随而至的“噗”和王启贺不敢置信的惨叫让方玄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家人动手杀了王启贺!
他想不通,既然他们打算好了舍了王启贺,为什么还要兴师动众地来一趟,或者说,为什么不直接乱箭将自己一同射死。他们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方玄不由自主地朝屋子里瞟了一眼,各路神经如拉满的弓弦,紧绷又蓄势待发。
越是死到临头,他死里求生的欲望和迸发出的近乎疯癫的兴奋就越不可抑制——如果不是带着个让人分心的半残。
方玄起身抖了抖沾了草屑的袍子,抱剑诚心诚意地笑道:“在下真是长见识了,王老爷真英雄,取舍决断,佩服。”
方玄并未直接道出心中疑惑,对这出“舍孩子套狼”的大戏赞赏有加,等着对方递招。
“方公子谬赞。见我儿苟延残喘活于世上王某心生不忍,不如助他早日摆脱业障,因果轮回,望他另有一番造化,也算是尽为人父之责。”王梁字里行间透露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慈悲与哀痛,像个吃人骨血养己神魂的鬼菩萨。
“虽然王某赏识方公子,但弑子之仇终归难泯。方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随我们走一趟吧。”说着,王梁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方玄抿了抿嘴,神色谦恭地作了一揖,“恕难从命。”
“命”字刚出口,方玄突然发难,三枚乌黑的细针从他手中骤然齐发。
那王梁能坐稳一家之主的位置且纵容府中人在邹城横行霸道,也不是吃素的。这厮不仅城府深心机重,还有两下子手上功夫。
他自腰间甩出一柄长鞭,手腕一翻便将三根细针悉数接下。长鞭看不出材质,有寻常菜蛇粗细,被光线照到的地方折射出幽蓝的鳞光。
长鞭的手柄处刻了两个字:青鳞。
青鳞说不上声名赫赫的神兵,但也算是件异宝。鞭子上闪光的甲片是一枚枚极薄极锋利的玄铁所铸,仿鱼鳞做成,井然有序地一层层密布在软鞭外。长鞭由末至梢逐渐变细,鳞片也由大变小。因此青鳞弯曲自如,又分外毒辣凶狠,被抽上一下便要活生生给粘下来一层皮。
因为太过阴毒,所以虽然做工精湛考究,杀伤性极强,但也不能称之神兵,只能敬而畏之地被奉做异宝。
王梁是个半路出家的,不像世家正统打小就教得一身弟子功。没有扎实的根基,内力修为又不够,只能独辟蹊径,花大价钱找人做了这么个补拙的兵器。
电光火石间方玄已经猜透了这长鞭的门路,说到底也没这么可怕,不让它近身便是了。可说起来容易,方玄真对上了迅疾如奔雷灵动如缠丝的青鳞只觉自己像是遇上巨蟒的麻雀,还是折了翅膀的。
方玄被狂舞的长鞭逼的根本无法靠近王梁,被动的毫无还手之力。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必须突破长鞭的挟制,退不得就只能以攻代守了。
方玄思量至此,原本格挡的长剑陡然翻转,他身形一闪到了鞭子右侧,剑锋斜斜地架到长鞭上,压着鞭身顺势前推。王梁抬手扬鞭,要把鞭子从方玄剑下甩出来,抬手的同时手腕向右抖了一下,这个微妙的动作通过劲势极强的青鳞被无限放大,方玄若不闪躲保准要被重重地抽上一下。
方玄咬着牙生受了这一下,腰间瞬时露出了一片血淋淋的嫩肉。
“嘶——”他低声呼痛,稳住身形,抵在长鞭上的剑锋立起了一个精妙角度,刚好卡在长鞭中间段不大不小的鳞片上,随即动作流畅地转动手腕,用长剑把鞭子卷起,剑身像缠了一条钢盔铁甲的长蛇。他赶着青鳞不断向前,迅速逼近王梁。
方玄左手袖口滑出一把小苗刀,还未来得及出招一支羽箭已朝他胸口飞来。方玄只得后仰去躲。
他身子像一张薄纸,在地上架了个桥,避开羽箭,缠着青鳞的剑“刺啦”发出一串刺耳的长啸,带着一路火花从盘绕的长鞭中抽身而出。
方玄从地上弹起身来,趁着长剑还在有效攻击范围内,尚未站稳便扬手去刺王梁。近战对于使鞭子的人来说束手束脚,纵有浑身解数也觉得无计可施。王梁瞬间落了下风,被逼地且战且退。
这时,一人持剑飞身而至,正是之前放箭的王家二少爷——王启思。
次子,家仆所出,方玄在打听王家的时候略有耳闻,这人算是王家这窝蛆虫里生出的只扑棱蛾子,命苦,发奋,鲜少为虎作伥,看起来好像没烂透。
方玄可管不了他是个什么人,有多少有口莫辩的冤屈,只要一交上手管你天王老子还是旷世白莲都和“无辜”挂不上钩。
生到死相间一线,插不进浩渺无垠的是非二字。
方玄尚小的时候周一白就同他说过,剑不比刀,剑有两刃,向前走是开辟是杀伐是万夫莫当,向后退便是自裁。两刃间悬着持剑者的一念,你若磊落无谓,手中长锋便所向披靡有开天辟地之能;你若飘摇不定随波逐流,便受制于嗜血的冷刃,害人害己。持刀者只需勇往直前,持剑者却要在两刃之间站定自己的立场,你推出的一剑并非尘埃落定,而是你与世道与人性与己心对弈的开始。
两刃间势不两立的正邪、善恶、生死就这么被铸剑师千锤百炼地融在了三尺青峰之中,交汇在一点雪亮的剑尖儿上,不知是握手言和还是终生为战,如人生百年,短促又难追其究。
道理方玄无不通晓,可他一来从不自诩君子,二来生死关头,谁都顾不上深究对面刀剑相向的人是不是罪不至死。此刻他手里紧握的是饮血的凶器,更是周非恒和自己的两条命。
世恶道险,自古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长剑之后心甘情愿当君子的善人他只亲眼见过周一白一个,而且八成已经喝过孟婆汤了。
练了九年的剑,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才知道剑锋有多利,才知道人命不过一念取舍。
天地无道,那就以杀止杀。
王启思虽然勤学苦练,但练武只一个“练”字远远不够,讲求天分不说,后天的指导也至关重要。不然为何天下习武之人都挤破了头想进名门大派,不过是想求高人指点习上乘功法,从先人凝聚的浩瀚智慧中分一勺羹,事半功倍罢了。
王启思比方玄大上几岁,于武学上跟他却起码隔了一个周一白的年纪。他出招谨遵剑谱教诲,一招一式看起来都有鼻子有眼,看得出这人练剑颇下功夫,四平八稳,中规中矩,找不出什么差错,可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差错了。剑是最富灵性的兵器,用活了便大可气吞山河小可绝处逢生,用死了便只是一片横冲直撞的废铁。
王启思手里说不上废铁,至少也是个半死不活。
方玄此人虽和剑也不太匹配,心术一直游离在“正”的边缘,但胜在一点天赋异禀的悟性和无可争议的聪明。
不过三招王启思就露了败相,转攻为守,王梁也抓住时机退出了方玄的控制范围,青鳞重新搅入战局使王启思得以喘息。但渐渐地方玄觉得有些不对劲——王启思似乎在刻意引导自己攻击王梁。
这王家真是有点意思。
杀一个赚一个,杀两个赚一双,既然王启思有意助力就先宰了王梁那老东西。不过还是要留个小心,万一王启思假意引导想逼着自己全力对付王梁再黄雀在后呢?他一朝被蛇咬,对王家人本能得抱有猜疑和先下手为强的恶意。
王梁惊惶之下退的有些太远,退出了“鞭长莫及”的尴尬,大力一甩,青鳞在半空中架了个桥,却没能近方玄的身。方玄眼见是个好机会,旋身离地,足尖轻点王启思的剑尖,借力把自己送出了半丈,一脚踩在了长鞭上,刀光剑影里竟颇有昔年赵飞燕的风采。
长得好看真是打起架来都赏心悦目。
王梁猛的一抬手腕,想把方玄甩下去,却不由得怔住了——鞭子上看似轻盈的少年居然仿佛有千斤重,两力相抗下王梁不敌,眼见方玄“莲步轻移”已经快要行至他眼前,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并飞速给王启思递了个眼神。
王启思接到眼神飞身赶到王梁身侧,一剑送出,剑尖挑向方玄手腕,不知有意无意,竟然翻腕上挑时打掉了王梁手中的短剑。
王梁沉静如水的脸上终于起了点波澜。虽然王启思这一手看似不小心,可这纰漏未免出的太勉强,他没来由的发慌,说到底王梁对谁都未曾完完全全地托付,也不可能给予多少信任,他信的只有自己和手中毫无感情任人操纵的冷铁。
眼下手中两样兵器被废了一样半,王梁只能试着把希望放在他便宜儿子身上。所谓希望,在王梁眼里不过是一命换一命。
方玄一剑刺来,王梁竟不假思索地扯过王启思来做肉盾。长剑刺穿了王启思的肩头,血顺着剑身喷出,溅了王梁一脸。他仿若未觉地将王启思扔在一边,夺下他手中的剑,对上方玄。
方玄嗤笑了一声,“阁下还真是惜命。”
他的剑风比话先至,谈笑间已经在王梁胸前破了一个口子,近身比剑,胜负几乎毫无悬念。
他总算明白了王老爷带来的浩浩荡荡的队伍为何一直蓄势不发,原本只当这群贪生怕死的狗腿子不愿意替主子枉送性命,现下他游刃有余地跟王梁比剑,得空看了一眼,那群随从已经起了内讧,其中一少部分人被不动声色地制住了,其余的皆是冷眼旁观。
方玄收回目光的途中正好撞上了王启思似笑非笑的一双柳叶眼。王家二少爷果然不简单。
王梁看出了方玄对他并未用全力,急火攻心却再也没了后招。事到临头他也反应过来自己不可能等到援手,一怒之下居然斥长鞭抽向了瘫坐在地上的王启思。
王启思没躲闪,眼皮跳了一下,居然被这恶毒的长鞭抽出了几分快意,看王梁的眼神透着闪烁着仇恨、鄙夷、悲悯和近乎疯狂的喜悦。
他轻轻舔舐着被撕下一块皮的手臂,似乎很享受自己咸腥的血,贪婪的姿态有些不像人了。
方玄忽然想到屋子里还闷着一个人,当即收了玩性,趁着王梁分神,一剑贯穿了他的喉咙。
他侧身抽剑,小心地避开血窟窿里喷涌而出的浊液。
王梁倒下的一刻,王启思的脸居然恢复了常色,甚至透着隐隐的悲伤,他抬眼看向方玄,不知想表达控诉还是质疑,苍白的嘴唇无力地轻启,颤声吐了一句,“你杀了我爹。”
方玄自认为心思已经是超出寻常男子的细腻和远超同龄人的深沉,却完全读不懂王启思在想什么,如果只是做戏,那前半场过分漏洞百出,后半场又有点假戏真做了。
王启思爬到王梁的尸体旁小心地阖上了他的眼,悲悲戚戚地哭了起来。方玄觉得有些疲惫,不打算再理会这疯子,准备收剑回鞘赶快把周非恒从“棺材”里放出来,刚一转身便听身后破风之声乍起,他未回身,反手拿剑鞘架住了袭来的剑。
“报杀父之仇还是弑兄之仇?你找错人了。”方玄并未被这人反复无常的表现激怒,语气平淡,带着点零星的厌恶。
王启思不知是真听不懂方玄的话还是故意装疯,红着眼咆哮道:“放箭!”
射手一时间竟然毫无反应,因为王启思将自己和方玄一齐置于羽箭的攻击范围里,王家射手多半射术稀松,平常不脱靶的已经算佼佼者,乱箭之下,势必误伤。
王启思见射手无所动作又是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放箭!”
射手们犹犹豫豫地举起长弓,不知是谁不小心松了手,斜斜地放出了第一支箭,偏离目标地钉在了不远处一棵树上。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一见有人开了头,羽箭便由稀稀拉拉的五六支逐渐汇成一阵箭雨,无差别地射向方玄和王启思。
方玄今天两次三番的大开眼界,这人想死就算了,还要拖着他哥他爹甚至自己这么个“帮他杀了他爹”的“友军”一起陪葬,除了脑子有病心理变态真是找不出其他合情合理的解释了。
方玄一直以为自己在“心理阴暗”界算得上类中姣姣、后起之秀,今天才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丧心病狂,不由得肃然起敬。
起敬归起敬,也不至于豁出自己这条命跟变态同归于尽来表达敬意。他想飞身脱战离开箭雨的包围圈,不料被王启思死死抓住了胳膊。
“疯狗。”他想也没想,挥剑斩下了王启思抓着他的胳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王启思震天的笑声回荡在林间,听得人一阵恶寒,若不是他喉咙呛了血方玄怀疑他能直接把自己笑到力竭身亡。先前未被打斗声惊走的胆肥的鸟雀这下齐齐炸了毛,扑腾着翅膀仓皇逃窜。
方玄挥剑扫落飞来的羽箭,若是他胳臂上也长了羽毛以这个挥剑的速度应该也能同惊鸟一起逃出生天了。
方玄边挡边退,不料王启思铁了心要留下他的命,自己身上已经插了几支羽箭,踉跄了两步,强撑着一口气,冲上来扑倒了方玄。
“我□□……嘶——”方玄当真急了,被扑倒的一瞬间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肩,倒地之后又有接连两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腿。
眼见就要被射成筛子了!
方玄想踢开王启思,却不成想这疯子只有半条命在了还这么大的疯劲儿,死死地扒着他的腿不放。他撑起上身想斩掉王启思另一条胳臂,一抬手却被流矢射中了侧腰。
“今天怕是要交待在此地了”,死到临头方玄倒是不忘宽慰自己,“王家主事儿的都死绝了,这帮下人应该不会想到去搜旁边的破屋,周非恒那小子命大,但愿还有命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
这个拖油瓶,真是,让人到死都头疼啊!欠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