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冲冠 半夜爬墙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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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可真热闹！”
“瞧你没出息那样！别到处乱看，过会走丢了没人去寻你！”
三年一度的论剑会由临安殷家主持，广邀天下侠士，当然，每届论剑会都有一多半是不请自来的客人。殷家英雄不问出处，照单全收，彰显了广纳英豪的名门风范。只不过受邀而来的名门正派在论剑会上有安排妥帖的席位雅座，论剑会后还会有一场较为私密的小聚，凭通行令出入，小聚雅称“折梅煮酒”，通行令便唤作“煮酒令”。
周非恒是头一遭代表徐家来参加论剑会，多少有些拘谨，也不太爱跟人客套，直到论剑会头一天才带着一众徐家弟子住进了殷家备好的客房。左昱钟跟殷成相熟的很，来到临安便直接住进了殷家，“与世隔绝”的左大侠对外界传的风生水起的流言全然不知，却已经被不由分说地卷进了漩涡中央。
明个儿就是论剑会了，殷家丫鬟小厮忙着接待各路贵客，大小路径上都是三五成群的侠士，周非恒没出过远门，也不认得几个人，无心跟来往宾客寒暄示好，眼里好像住了两只猴子，目光在人家院子里上蹿下跳，完全不像大门大派出来的小少主，活像个穷乡僻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一众师兄弟都嫌他有辱家门，捏着鼻子离他远远的，恨不能在这厮脸上挂个牌子写明此人跟徐家没半毛钱关系。
给徐家安排的自然是上房，两处相隔一墙的小院落，一边住男弟子一边住女弟子。院子里池塘假山亭台画廊错落有致，风雅不俗，极尽浓缩了大气温雅又不失诗酒风流临安风貌。
总而言之，周非恒觉得此处比一板一眼如衙门的徐家府苑赏心悦目得多。
不过别人家纵有千般好，过了新鲜劲再看也就都是这么回事儿，“惊艳”这个词是即时性的，“归属感”才是实实在在可存续的感情。
把“惊艳”化成“归属感”要天时地利人和的相互契合，要一份有据可循的感情支撑，对一个地方和对一个人都是如此。乐不思蜀和见异思迁归根结底是感情淡薄，脆弱的牵念对上牙尖嘴利的诱惑势必不战而败。
周非恒虽然眼皮子浅，却是个一厢情愿长情的呆子。
“这地方好是好，就是菜做得太精细，分量小，不如江北的菜吃起来爽气。”周非恒看着盘子里按人头计数的红烧肉，筷子含在嘴里盘算着从哪个不爱吃肉的师兄那儿多坑来一块，顿时觉得在家千日好，至少肉管饱。
吃完饭师兄们在院子里切磋，省的明日的论剑会被人挑上去比武丢了徐家的脸，周非恒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扇子，一个怒其不争的巴掌“啪”地一下削上他后脑。
“哎唷！师兄你使这么大劲儿干嘛！再给我削傻了！”他纳纳地摸着自己后脑勺，看表情似乎真的很害怕自己冷不防地傻在赵潜掌下，毕竟不是头一回挨削了。
赵潜对自己的掌力和周非恒后脑勺的硬度有十足把握，无视他的抱怨，叉着腰，一张老妈子数落傻小子的怨妇脸，“你杵这儿跟个木桩似的琢磨什么呢！明天被拎上试剑台给人当桩子练手？你是徐家少主，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你上台丢了人台下的姑娘可看在眼里呢！”
周非恒其他字都当了耳边风，唯有“姑娘”二字掷地有声地砸进了他耳朵里，“姑娘？什么姑娘？”
“什么姑娘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你这两天颠三倒四魂不守舍的又是买礼物又是送吃的，别跟我说是给哪个大小伙子送的！”赵潜的话一声强过一声，脸无限逼近周非恒，说完招呼也不打，又一巴掌猝不及防地甩了出去。
周非恒挨了第二下倒是不恼了，居然还冒出个傻里傻气的笑来，看的赵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惊慌地看着自己的手，怀疑是不是真的把人给削傻了，“嘿……嘿嘿，是啊，是大小伙子。”
赵潜只觉脑子“轰”的一声被炸了个坑：他别是个……断袖吧……
他对断袖倒是没什么看法，只是觉得这个非同小可的秘密事关徐家衣钵传承，自己本着大弟子兼周非恒贴身老妈子的身份理应做出观点明确的表态和妥善处理，最主要的是，该怎么跟大当家交待……是交待还是不交待……
赵潜整日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年芳二十就生出了“上有老下有小”的悲叹，深觉自己如今还能有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完全归功于二师姐独门秘方亲手调制的“万年青”洗发液！不然恐怕出家都不用剃度了。
赵潜思量的太投入，再想开口继续训周非恒，一抬眼发现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兔崽子！别让我抓着你！”
周围切磋的师兄弟都暗搓搓的看热闹，听了赵潜一声怒吼“噗嗤”笑做一片。
“看什么看！都好好练！明天谁要是出了糗回去陪三师伯住一个月！”
“三师伯”的名号一出，院子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瞬间进入了坐忘无我的超脱状态，在浩瀚洪荒中探寻武学真谛。“三师伯”仿佛民间故事中吃小孩儿的老猫，在徐家有着无可比拟的神奇威慑力！
赵潜负手走到院子中央，满心不甘地练起刀来。虽然要求师弟们心无旁骛，他自己的一颗心却都悬在周非恒的“情郎”身上，徐家人一脉相承的八卦精神在他这个“严肃正经”的师兄心里也从未停止过作祟的脚步，赵潜按捺住将周非恒捉拿归案连夜审讯感情问题的冲动，心不在焉地来了个起手式，没注意身后还站了个人，刀把毫不留情地戳上了身后人的额头。
一个愤怒的女声平地炸起，“赵潜你是不是瞎！”
方才的余怒未消又被人劈头盖脸骂了一句，赵潜反射性地怼回去，“不是，我后脑勺又没长……”当他转身直面徐千秋一张貌美如花又凶神恶煞的脸时，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堆出了个哭丧的难看笑脸，“嘻……嘻嘻，我瞎，我瞎！”
行吧，一晚上被一群整日里揣着瓜子等戏看的师弟看了两回笑话。都怪周非恒！小兔崽子是该送到三师伯那修整枝叶了！
正在翻墙的周非恒忽然后背发毛，警惕地扭头看了看身后，没人啊，难不成闹鬼？
他心大量宽，顾不得这么多，利索地从墙上一跃而下，轻轻拍去手上的浮土，在一处安静的小院里逡巡起来。
屋子里没亮灯，此间主人好像不在，周非恒索性在院中石桌前坐下，托着腮跟桌子上半盏残茶大眼瞪小眼。
月上中天也不见有人回来，周非恒起来又坐下了好几趟，像只坐立难安的公鸡，竖着冠子支棱着尾巴满脸花里胡哨的急躁。
要不是捅破窗户纸看见了还放在案头上的包袱他眼下就不止急躁的兜圈了，怕是要急哭了。
周非恒确信归舟就是方玄，只是迟迟不敢相认。眼看着柳暗花明又一村，却不可避免地近乡情更怯起来，怕自己吹开蒙在方玄身上的一层霜花这仿佛冰雕雪砌人就无端在光天化日下变成一片薄云飘走了，他宁愿隔着一层霜提心吊胆地雾里看花，也不想再寻寻觅觅个三年两载。
“拥有”二字未必让人魂不守舍的着迷，更多时候只是“失去”太难以承受了。
“今天这是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难不成今晚有任务？”周非恒已经明里暗里知道了方玄和秦小楼是齐云楼的人，想必刺客和贼的行业信条有所相似——不走空，他二人跋山涉水来一趟临安肯定不像自己一样是来看热闹的。
“罢了，明天还要早起，起不来又要被大师兄削脑壳了。”他自言自语着从袖口掏出了盒莲花酥——从殷家拿的，周非恒觉得自己这辈子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点心，想着一定要给方玄也尝尝鲜，就出卖色相托殷家丫鬟给拿了一盒。虽然外面也买得到，但按照周非恒的逻辑，自己买的必然不如别人送的甜！
周非恒打小在周一白密制的糖罐里泡出了一身糖霜，自己无论受了多大的苦都能被心里涌出的蜜天衣无缝地盖过去，却对别人的苦十二万分的感同身受，从不吝啬分一勺自己的甜去安抚。
想必哥哥吃了不少苦，不知道要多少莲花酥的甜才能找补回来。
周非恒蹑手蹑脚地回到殷家住处，以为师兄弟们都已经睡下了，没想到暗处杀出了个赵潜，终归没逃过怒气冲冲的一巴掌。
周非恒辗转反侧了好一会才挨不住困意迷迷瞪瞪地睡去，做了场梦，梦里是年岁温柔的旧桃源。
他儿时鲜少做梦，不知疾苦的毛头小子总能没心没肺地倒头就睡，直到故园破碎父亲身死方玄不告而别才尝到梦里相思是个什么滋味。今晚的梦周非恒以往也做过，缀满花团的泡桐树投下一片稀疏的阴翳，肉团儿在树底扑着从叶逢中跳跃而下的细碎光斑，地上一层粉紫的落英被它搅的“乱花渐欲迷猫眼”，周一白坐在石桌旁修着一只四肢能活动的木头小狗，肩头披散的黑发缠住了一朵飘落的泡桐花。只是今天院子里多了个俊朗少年，半蹲在墙角饲弄花草，侵染着花香的春风在他脸上晕开了盈盈一笑。
这是他两年来头一回在梦里遇见方玄。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首诗生拉硬拽地因缘际会，凑成了一别经年不为人知的潦草心思——
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
天色由晴转阴，墨洗的夜空无星无月，夜幕后仿佛有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窥视着世间光怪陆离的梦境，一双无形的大手生杀予夺，有人在梦中陶然相聚，有人在梦中溘然长眠。
第二天一早鸡还没打鸣周非恒就被赵潜从床上拎了起来，正被按在铜镜前任由徐千秋给地“梳妆打扮”，一名师弟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
“师兄师姐，出事了，昨晚左大侠在城外被人杀了！”
周非恒手中的铜镜险些跌落，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条暧昧不明的线索：左昱钟被杀、城外、昨晚、不知去处的方玄、齐云楼。
周非恒慌忙起身，顶开徐千秋僵在他头顶的手，顾不得还没梳拢的头发，提剑冲出门去，如瀑长发和广袖大氅在长风中猎猎飞扬。
呆在原地来不及阻拦的徐千秋看着周非恒毅然离去的背影生出了不合时宜的错觉——小师弟冲冠一怒为红颜，虽然冠还没来得及给他系上。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冲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