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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此门 前线记者带 ...

  •   周非恒并没有找人打探事发地点,径自往方玄租下的小院赶去。

      左昱钟不比旁人,杀了就杀了。左家名门望族,财力人力充沛,不可能让家主死的不明不白,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抓出幕后真凶,沾了左昱钟血的“凶器”自然也不容放过。

      后半夜下了场润物无声的小雨,地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小水洼。周非恒走得急,一路上白靴和袍角溅上了斑斑水渍和泥点,长发被风拉扯出不羁的凌乱,风尘仆仆的姿态倒显得人无端成熟了几分。

      他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一阵风似的卷到了院门口,这次没偷偷摸摸地翻墙,反而在紧闭的门前踌躇不前,反思起了自己的莽撞。

      万一真是方玄杀了左昱钟自己走这么一遭方玄不是更容易暴露吗?自己进去跟他说什么?兴师问罪还是带着他离开临安城?若说兴师问罪,一切不过是自己的猜疑,着实没资格来问这个罪,况且方玄干的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行当,没什么可说的;若说带他离开临安,说实在的,自己不跟着插一脚他二人还能走得方便些。

      周非恒横想竖想都觉得自己来这一趟十分多余,纯粹是给人添麻烦,可是不来一趟又一万个不放心,一时间进退维谷。他紧盯着院门,心里又猛然升上来一个可怕的念头——会不会,已经人去楼空了。

      他但愿方玄能顺利脱身,又怕这人再一次不辞而别。无边无际的纠结转化成了波涛汹涌的委屈,从心头钻上鼻尖,惹得他抽了下鼻子,把委屈从鼻尖赶进了眼底。

      周非恒正红着眼黯然神伤,“吱呀”一声木门冷不防被人从里面推开,他惊慌失措地跟方玄来了个“梨花带雨”的四目相对。

      周非恒脑子空了片刻,四肢不受控制地依从本能活动起来,一个虎扑抱上了方玄的窄腰。

      “哥……”

      方玄被他扑的一踉跄,瞳孔倏地缩小,低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黏在自己身上的人,无处安放的双手显得十分局促。

      明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狗屁不通的小崽子了,长高了一大截,过分分明的骨架揽在怀里有些硌人,可怎么还是……这么讨人嫌啊。

      恍惚间,时光和两年前重叠在一起,周非恒好像还是那个追着他叫哥哥的粘人小哭包,不管不顾地抹他一身眼泪鼻涕。他悬在半空的手鬼使神差地抚上了周非恒埋在自己肩头的脑袋,哆嗦着摸了一下。

      方玄不擅长流露真情实感,甚至难以理解自己这份情不自禁的疼惜。他给自己扣了顶生性凉薄的帽子,自认为是个能六亲不认的混账东西,只当自己颤抖的手是对亲密接触的厌恶和勉强,若是在场有第三人就能发现方玄眼底稍纵即逝的慌张里藏了一腔温柔。

      他手上的动作不是厌恶,而像个孔武有力的壮汉抚摸一只瘦弱的小奶猫,小心谨慎地把握力道,生怕自己笨手笨脚地碰疼了小东西,爱怜又惶恐。

      情感“孤独”是方玄对自己最起码的要求。他早就习惯了自欺欺人,也理所当然地确信自己不会动感情。

      这是他唯一不自量力的地方。

      周非恒像一颗不起眼的草籽,不声不响地蛰伏了十一载,欠一场甘霖,一度春风。

      方玄没矢口否认这声“哥”,默不作声地任由周非恒两行清涕悉数挂上自己的袍子,权当是赎自己当初不告而别的罪。不成想周非恒倒是开口道起歉来了。

      “哥……对不起……我,我不懂事……打小就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只会给你惹麻烦……对不起……这两年我每日都好好习武念书,虽然……虽然还是上不得台面……”

      周非恒重重地吸了下鼻子,努力平复心情,压抑住断断续续的抽泣,接着道:“我最近才想明白,你压根不爱吃大鱼大肉,这么说都是迁就我……哥,我不再逼你吃肉了,你……别走了好不好……”

      真难为他想明白这个问题用了将近两年……

      周非恒的话十分避重就轻,方玄却不打算陪他演一场“破镜重圆”的温情戏,垂下的眼皮微微有些颤抖,声音却听起来异常冷静。

      “你不恨我吗?周前辈还有徐前辈,都是因为我才……”

      周非恒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错不在你,是那些歹人!”

      方玄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冷气,“可你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甚至,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周非恒终于完全止住了抽咽,盘在方玄腰间的手爬向他略显单薄的背,隔着一层绵软的春衣和精瘦的后背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凌乱的心跳。周非恒微微挪动脑袋,因为哭泣变得厚重的鼻息带着深情的韵律一下下扑在方玄颈间,或许是臂中人的心跳给了周非恒相思入怀的安慰,他情不自禁地牵动嘴角,发颤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恬静的笑意。

      “你是我哥啊。”

      方玄心外的一层薄冰被敲的粉碎,融成涓涓细流,淌过回春的大地。

      “……”

      两年前方玄出走的那晚,十八个身形诡异的黑衣人悄然潜入邹城。前去周家的十八禁卫被周非恒杀了三个,两个打成了重伤,剩下的十三人在追寻方玄踪迹的同时传信又调来了五人补缺。十八禁卫并不是固定的十八个人,而是十八个习不同兵器功法的禁卫相互配合,其中只有三人为核心,称之“天地人三才”。十八人组成伏地坠天阵,传说此阵困鼠蚁斩游龙,由十八铜人阵演化而来,变幻多端难以攻破。

      周一白当年就是单枪匹马折在这阵里的。

      十八禁卫找上了王家,本想不动声色地劫走方玄,却四下也没寻到,惊动了警觉的徐林风。歹人手段阴毒,“三才”中的“地才”仇仪真善用毒,当初夜袭方玄的蟠龙刺就是出自他手。交战中徐林风被暗算中毒,十八禁卫见徐家来人众多遂望风而走,折在徐林风手下两员小卒,“天才”斐存思本就内伤未愈,被徐林风一刀留下来条胳膊。

      仇仪真的毒除他自己外无人能解,徐林风此后常年闭关,鲜少在人前出手。徐家对外只称徐宗主醉心武学,且已寻回少主,愿将家业委于周非恒,自己借机隐退。因此这次论剑会派了小辈中的佼佼者前往,徐家格外看重,希望周非恒和一众弟子能崭露头角,在江湖中稳住根基,撑得起徐家这万顷广厦。

      眼见着周非恒这根未来的顶梁柱已经把论剑会抛诸脑后了……

      “我说姐姐,你怎么就叫他给跑了!”赵潜快把自己的手背给拍肿了,深感心力交瘁,恨不能当即撂挑子,情愿回去陪三师伯参悟人生。

      徐千秋是个无理辩三分的人,遇事第一时间要推干净自己身上的责任,一口黑锅甩的得心应手,“我……我一个弱女子哪能拦得住他!倒是你!你怎么不在院子里看着防着他跑!”

      赵潜气的欲哭无泪,觉得自己一身功夫练了也是白练,学一手分身术才是当务之急,心底老泪纵横,钝足道:“我怎么知道这小兔崽子这么不长心!论剑会在即他也能不管不顾地跑了!”

      一个小弟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院里,八成是来添堵的,“大……大大……大师兄……”

      赵潜看着一个个不省心又不顶用的师弟师妹们急的一个头两个大,“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小弟子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薄汗,红着脸道:“没,没找到!事发地附近都找了,没人!”

      “派两个弟子接着找,其他人收拾利索带好兵器去论剑会!”

      想起临行前徐林风的嘱托赵潜到底不敢临到阵前甩包袱,再多状况也得硬着头皮上,毕竟没主意的师弟师妹们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呢。

      赵潜恨得后槽牙痒痒:小兔崽子,回去看我不好好让你吃场官司!擎等着屁股开花吧!

      周非恒虽然肆意妄为,方玄却心中有数的很,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还不待他开腔,屋子里闻声而出的秦小楼就很没眼色地打断了这场声泪俱下的认亲,并拐弯抹角地从周非恒嘴里挖出了他此行的本来目的。

      “既然都是自家人也没什么好瞒你的,我们昨晚确实出任务,但与左昱钟没什么关联。”

      秦小楼言尽于此,周非恒安心了些,也没有刨根问底地继续打听。

      秦小楼捋着一把不存在的胡子,在院子里故作深思地打转,“那是什么人在论剑会这个节骨眼上杀了左昱钟?左昱钟为什么会深夜前往城外?会不会跟我们昨晚的任务有什么关系?说来奇怪,昨晚那单生意详细地要求了动手的时间,还要把尸体妥善地藏起来,怎么看都不像简单的寻仇。”

      左昱钟杀害朱家人的传言、周非恒城外遇刺、左昱钟被杀、方玄秦小楼接的暗杀任务,一条不甚明了的线索前后不接地串到了一起,叫人理不出头绪。

      方玄闭目抱剑靠在石桌上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悠悠开口道:“论剑会要晚了。”

      托着腮趴在桌上冥思苦想的周非恒闻言脑子里登时浮现出赵潜那张怒其不争的脸,觉得后脑勺隐隐作痛,像被开水烫了脚,倏地跳了起来,膝盖磕到了石桌上,呲着牙痛呼道:“哎唷……完了完了!头发还没梳!衣服也弄脏了!死定了死定了!”

      “你再磨蹭一会没准要就被人传出畏罪潜逃了。”方玄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话,目不斜视地朝院门走去。

      秦小楼觉得周非恒这呆子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谦谦君子”的傻气,十分好笑,忍不住在他脑壳上掴了一巴掌,“走啊!哥哥们陪你去。”

      周非恒被这一记和赵潜如出一辙的巴掌陡然拍的清醒了过来,连忙追上方玄,没留神被门槛绊了一跤,险些摔个狗吃屎,秦小楼跟在后面笑的前仰后合。

      方玄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把身后人物尽收眼底,微微颔首,薄唇轻抿,垂下的眼睫飞出了个温柔的弧度,将熹微的晨光在瞳仁儿里分割成一片闪烁的碎金。

      日出入安穷?时世不与人同。
      故君为我春,君为我夏,
      君为我秋,君为我冬。
      泊如四海之池,遍观是邪谓何?
      吾知所乐,独乐与共,
      同君之调,使我心若。
      不足惜蹉跎生生。

      两轮春夏秋冬匆匆碾过,今朝又闻故人语,幸甚,未与春风错此门。

      青阳毫不吝啬地洒了少年人满身,三人并肩而往,以长空作驾,踏春风为歌,世上不平事似乎都能荡于浩然,心中意难平似乎也都能释于天地。左昱钟的死因早晚会大白于天下,论剑会来迟也不过是挨一顿数落,三人同气连枝的少年意气化成所向披靡的利刃一往无前,阴谋阳谋都变得不足为惧。

      可世上总有太阳关照不到的地方。
      小院院墙外的阴翳里躲着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其中一人露出了一截白底暗金纹的袍角——是徐家的家服!

      “这肯定就是上头要找的人了。”

      “走,你去交差,我继续盯着。”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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