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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人情冷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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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冬训,队员和教练们缓慢适应新周期的节奏。
在圆了“奥运冠军教练”梦后,方文卸下执教多年来的心理包袱。
因此,他一时风头无两,好几个省队暗暗托人打探,想把小队员往他的组里送。
方文表示“到时再说”“听安排”“小队员一天一个样”。
不是他不想争,而是许知霖和徐祎还能再坚持两个周期,至少巴黎夺冠不成难题。
他不想分太多精力管小孩、赌未知的未来。管好现有的,足够他安稳到退休。
方文为许知霖和徐祎作了详细的规划。
许知霖要保持全能和双杠的统治地位,单杠和鞍马发展新难度;自由操和跳马不考虑高难度,保护膝盖和脚;吊环以保守为主,保护好肩膀。徐祎则要把奥运时使用的成套难度提升质量和稳定性,暂不大改。
方文对许知霖说:“知霖,我知道你的最终目标是团体和单杠冠军,所以我们单杠最关键的一套,必须在奥运中拿出来。前两年不着急,慢慢适应打磨,各类冠军你拿过了,不必过于执着。我最担心的是,一旦有了更优秀的人,你在裁判心中的位置就没那么靠前。”
许知霖何尝不懂,当一个项目被垄断久了,对其他运动员、对该项目的发展,都不是好事。
“赢不了师兄是他们没本事,冠军是争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我们拿冠军就是好事。”徐祎不喜欢这种观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美国女队年年拿团体和全能冠军,自由操和跳马也经常拿,怎么没人说她们垄断?双标!”
方文和许知霖:“……”
没毛病。
徐祎虽说得大声,但他自认达不到垄断的水平:“尽力而为呗。我就不信,我们做到最好,裁判还能不给。”
方文问他:“你觉得你这周期能拿几个冠军?”
“不知道哎,自由操和跳马竞争太大了,很难拉开差距。”徐祎说,以跳马为例,难度顶天了就是双6.0,每周期不乏有掌握双6.0的选手,不过关键时刻往往发挥不好、错失领奖台。
弟弟不能笑哥哥。
方文说:“是,小国选手喜欢主攻自由操或者跳马,你跟他们比,比较辛苦。”
有些体操小国凑不齐打团体的队员,故而产生了不少专攻单项的选手。这些选手一般擅长一到三项,其他几项是陪衬,专注于某个项目,更容易出成绩。
“老韩给你编的难度够用,我们一边巩固旧的,再学学新动作,慢慢整合。”方文说,徐祎奥运会6.4那套自由操放到本周期,一个动作都不用改、依旧6.4,消除出界即可。
哪像许知霖,两串连接都要改,部分被合并的动作需要用其他动作替换。
许知霖羡慕地说:“真好啊小师弟,不用学太多新内容,省时省力。”
学新动作什么的最麻烦了!
“自由操不用学,鞍吊双还是得学的。不学,全能什么时候追得上你?”徐祎不是不求上进的人,他累了想偷懒、不累要向榜样看齐。
“这么说,你要学的东西多了去了。”方文安排得明明白白,“我想好了,先从吊环开始,知霖的吊环没救了,你还能拯救。”
“唉……怎么又是吊环?”徐祎仰天长叹嗷嗷叫:“啊……啊……”
他和许知霖都不喜欢吊环。
这不能怪他们俩,毕竟他们的师傅当运动员时,吊环也是弱项,一弱弱一窝。
林越和周航的吊环不错。尤其是林越,拿过13年世锦赛冠军、14年季军、15年亚军。
周期更替,两小孩不如两大哥。
“冷静。”方文拍拍他后背:“有空找元捷交流交流,他在行。”
徐祎说:“我想交流打游戏。”
“你的脑子只有恋爱和游戏吗?”方文说,小孩的世界很单纯,最大的爱好是吃喝玩乐牵小手,“你能不能体谅为师的一片苦心?”
小孩的本色不变:“我不想自讨苦吃,哈哈!”
方文的老脸变成苦瓜,许知霖笑得像甜瓜。
这边方文组欢声笑语,那边陈梓良组陷入僵局——
沈天麒被诊断为抑郁症。
他和周锋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以致他归队后,常感觉大家用有色眼镜看他——费了好大劲得来的奥运资格,变成“公费旅游”,还跟恩师闹掰。
沈天麒的奶奶不知道孙子跟老师闹掰了,给周锋打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她打给沈天麒,沈天麒说:“奶奶,我说过了,不会再往家里打钱,你的积蓄省点花。你和爷爷爸爸把日子过好,我要好好训练,不方便经常跟你联系。周导很忙,以后不要再打扰他。”
他想起样板房便糟心,同时自觉愧对母亲和姐姐;加之看见徐祎等人奥运归来后录节目、拍广告,褒奖不断,即使是替补的严旭彬,也已手握一枚世锦赛金牌。
唯有他白忙活一周期,赔了夫人又折兵,是个彻头彻尾的输家。
队里对运动员的心理疏导不算特别重视,心理课大部分时间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教练们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心理知识,各有各的理解,无章可循。
最终在赛场发挥出多少功力,大半功劳靠运动员个人。
陈梓良和周明松嘴上虽有安慰、行动却不多,他们的固有思维认为,多练练就好、多比比就好,时间久了自然能积累经验。
对于沈天麒的遭遇,陈梓良无法给出行之有效的方案,他没遇过类似的情况,处理起来十分棘手。
沈天麒尝试把精力转移回训练中,可当陈梓良教他鞍马新动作,他的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往日失误的场景,有如阴魂不散的阿飘死死缠绕他,动作时而做得不伦不类。
沈天麒茶饭不思、失眠多梦,坐大巴回体操馆下车时踩空,随后情绪崩溃,趴在水泥地痛哭流涕。
他最后下车,“嘭”一声闷响,引得众人回头查看。
队员们仅仅看了一眼,转头走进体操馆。
旁人事不关己,徐祎眼疾手快地上前抓住沈天麒的胳膊:“摔到哪儿了?”
他靠左眉心处划出一道血痕,血迹顺着鼻梁滑落,与咸苦的泪水交织。
“哪里疼?能起来吗?”徐祎挽着沈天麒手臂,搀扶他起身,“没有扭到脚吧?”
沈天麒摇摇头,单手撑地、拖着绵软的双腿,在徐祎的帮助下缓缓站起身。
许知霖停住脚步,向徐祎递纸巾:“擦擦。”
沈天麒人缘不好,无人关心他实属正常。许知霖肯伸出援手,纯属因他不愿徐祎独自忙活。
徐祎轻轻印去沈天麒脸上的血迹:“让队医检查一下吧,看有没有摔着。”
沈天麒犹如一只没有感情的木偶,慢腾腾地往体操馆挪。
陈梓良还没回来,徐祎陪他在医务室等候。
徐祎问:“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下次走路小心,破相了怎么办?”
沈天麒无心顾及外表,破不破相,都不及他的生活破破烂烂。
赵锐和陈梓良晚一班车到。许知霖告诉陈梓良、沈天麒摔跤了,让他去医务室看看。
陈梓良嘟囔着说:“怎么又摔?”
“师兄,你说天麒什么时候恢复正常状态?”徐祎回到馆内,准备训练,“好一天坏一天的。”
“抑郁了吧。”许知霖说,沈天麒被周锋打骂十几年,引发心理疾病不足为奇,多重打击之下,焉有完肤?
徐祎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心理问题很多人都有,轻重程度不同。包括你,你也有。”许知霖自幼,许昀安和李涵芝便很注重对他的心理教育,铸造他一颗大心脏,“怎么看出来,看你啊,你往常什么样,能推出一二。”
神经紧张、赛前生病。
“我最近没有。”徐祎近来心情很好,该吃吃该睡睡,闲时跟方文斗斗嘴,“如果你发现我有,及时提醒我。”
“希望我们都不要有。”许知霖说,心理关是每位运动员最大的拦路石,他也曾被绊倒过,“每天开开心心。”
徐祎掐着许知霖后腰道:“你天天亲我,能不开心吗?”
早上刷牙亲一亲,把泡沫弄他脸上;晚上睡前亲一亲,不亲不给关灯。
许知霖得意昂首:“保持心情愉快的秘诀。”
“……”
休息间隙,徐祎想了解沈天麒的伤情,却发现他不在馆里。
陈梓良说:“赵医生带他去医院检查了,怕有内伤。”
徐祎关切地问:“他的情绪怎么样?”
“也就那样。”陈梓良似乎束手无策,“昨天好点,今天差点。心情差就练不好,进度慢。”
许知霖说:“陈导,你有没有怀疑过,天麒心理出了问题?”
沈天麒明显异常,没理由陈梓良察觉不了。
“不用怀疑,他的心理素质本来就不怎样。”陈梓良教育过多次,沈天麒像蜗牛,慢慢往前爬,使劲赶也爬不快,“多比赛历练历练就好。”
“我指的是抑郁症。”许知霖说得更直白些。陈梓良那辈的教练们有着相似的观念,相信“时间能治愈一切”。
陈梓良神色一凝:“这……没那么夸张吧?”
“有没有仔细检查过?”许知霖问。别说陈梓良,即使方文遇上“难搞”的徐祎,处理不好也得找韩峰,说明不是个例。
“没有。”陈梓良说,不少人都是那样熬过来的,没见谁要死要活想跳楼,“要是查出来严重,说不准被退回去。”
这种事情哪能摆上桌说?岂不是更往沈天麒的伤口撒盐?
留在国家队,他护得一时是一时。
“陈导,如有冒犯,我先说声抱歉。”许知霖无意多管闲事,但徐祎很关心沈天麒,他担心沈天麒有个好歹,徐祎又热心地操心沈天麒的事。
陈梓良笑笑:“没事,你说吧。”
教练和队员的角度不同,很多时候看法亦不同。
许知霖说:“天麒从一开始就不是自愿练体操的,是周锋逼的,他长期处于高度的精神打压之下。他比好了很有自信、比不好失误连连,应该是周锋对他过于严苛的缘故。去年他进步很大,但奥运没进决赛打击了他,加上周锋和他家的事情,使得你对他的努力白费了。我们训练比赛,总得有目标、有盼头,他却失去了方向。不是说,你给他定一个全运冠军的目标,就能重新激发他的斗志。得弄清楚他内心缺什么,对症下药,不然反复打转,始终解决不了根本。”
“我问他要不要帮助,他没给我准信,翻来覆去说‘陈导,谢谢你,我会好好训练的’;问他是不是缺钱,他说不缺,他不买东西。”能想到的,陈梓良都问过,“唉……我每天看他那个样子,怪可怜的,只能吃饭也陪着他。”
“你问过家庭方面吗?”徐祎问,陈梓良的思维有所局限,“他的妈妈和姐姐。”
“我不好过问啊。”陈梓良说,沈天麒的家庭不和谐,他作为晚辈无力改变,问了只会令他更心烦意乱,“这是死局,破不了。”
“你可以换种方式激励他。”徐祎说,直接问当然杯水车薪,得拐弯问。
“你有什么好主意?”陈梓良不耻下问,徐祎的点子最多,“让我学学。”
徐祎有理有据地说:“天麒目前的情况是,和爷爷爸爸的感情不深,跟奶奶有感情、被房子破坏了,对妈妈姐姐心有愧疚。你要帮他解决问题、不是向他提出问题。比如说,好好训练、邀请妈妈和姐姐到现场看比赛,用奖金请她们来京旅游。无论对天麒还是妈妈姐姐,都是全新的体验,而且花不了大钱,便于他们接受。”
陈梓良茅塞顿开,不愧为临场上难度拿冠军的人,头脑是一等一的灵活。
他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
“你厉害。”陈梓良赞许地竖起大拇指,“我会按照你的思路再跟天麒谈谈。”
徐祎说:“最好先跟天麒妈妈沟通,别说他生病受伤,就说要是她们能答应,天麒会更有动力训练,往好了说。”
“明白明白。”陈梓良连连点头,徐祎的提议很容易操作,只要说服沈妈妈和沈姐姐就行,“你的妙计不少啊。”
徐祎谦虚笑了笑:“没有没有,一点小建议。得天麒自己想得开才行。”
“陈导,我还想到一点,不知道该不该说?”许知霖说,沈天麒不仅被家庭困扰,更重要的心魔在后头。
陈梓良来者不拒:“说吧,让我分析分析。”
“比过18、19年团体的,除了天麒,我们五个人都上墙了。站在他的角度,终究是不好受的,怕就怕,越想上墙、越上不了,或者给了机会、再次抓不住。小队员们在蓄力,没准随时跑出黑马,竞争更大。”许知霖委婉地说,沈天麒多半自卑、自怨,若任由其恶性循环,上墙更遥遥无期。
“唉……这点我想过。小的一时半会出不来,估计还得靠你们六人。我光顾着叫他努力,也不知到时他没选上,会不会打击他?”陈梓良说,按照现状,许知霖等五人皆比沈天麒靠谱,沈天麒如何过得了教练组和领导的关?“我给不了他保证。”
“陈导,除了我们五个和高朗,天麒的成绩最好。高朗没办法进团体阵容,构不成威胁。他18年是失误了没错,可他的名额是自己拼回来的,毋庸置疑。如果有其他人瞧不起他,他再怎么样也是世界亚军、亚洲冠军,比队里的二三线队员强,不要跟他们比、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徐祎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随处可见,“承认失误,知错能改,重拾信心才是头等大事。”
“好孩子。”陈梓良心怀感激,难得有人愿意为沈天麒出谋划策,这份友谊难能可贵,“我理解你们的意思了,谢谢你们。”
“天麒这一路走得不容易,他还年轻,不该轻易放弃。”许知霖真心实意道,沈天麒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奈何造化弄人。
“是啊,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挫折,我们不能因害怕而选择后退,迎难而上才是应有的姿态。”徐祎说,漫漫征途,谁没有摔倒过、迷茫过?“陈导,我们说得不对的地方,请你谅解。”
陈梓良拍拍徐祎肩头:“没事。我会好好劝劝天麒,不辜负你们的一片心意。”
“多余的话我们不和他说了,省得他伤心。”徐祎点到为止,再到沈天麒面前喋喋不休,搞不好弄巧反拙。
“好。”陈梓良应道,方法有了,剩下的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