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这碗汤》扣辣

4、三生酒 三生地狱的

　　第四章
　　“怎么？九天之上的水华神君远驾而来，是有什么要事找小王？”
　　阎罗好不容易将手头上的文书批完了，甫一抬头，对上水华便是一副刻薄模样，语气尖锐。八岐这回却什么也没说，只顾着摆弄一只小巧的酒盏。
　　水华听着咬字极重的“九天之上”，便觉出阎罗对九重天的不待见，见得八岐的模样便又确定了几分。这掌管三生地狱的阎罗王，怕是和九重天有过什么不浅的过节。
　　眼下，八岐不便解围，水华只得讪讪笑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端正立着，扶了扶手：“小君此次前来，是受帝君的吩咐。”
　　阎罗冷笑一声，说：“哦？小王这三生地狱碍着帝君的眼了？”
　　这话一说出口，便真说得有些过了。三大地狱虽与天界各在一边，乍看上去没什么干系，但毕竟同属天地大统，其中的牵连可就深了。至少，是万万交不得恶的。
　　“阿阎。”一旁的八岐终于开口了，又伸手拉了水华重新坐下，说着：“好了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先陪我喝一回酒再说。”
　　水华倒是不在意，她这数千年人间走得多了，便看不惯天界的虚假模样，对着阎罗不饶人的模样，反而觉得真性情。而阎罗话出口时，便也觉得不妥，只是拉不下脸来说什么软话，于是便就着八岐这一着顺势翻过去，闭了口不再言语。

　　三生地狱的三生酒在天上地下都是有名气的，就连西天佛祖金身身侧，都能听着些只言片语。
　　取新生白骨剁碎了，和忘川岸边的彼岸花揉碎了兑在一起，再加些忘川河底河泥之类的古怪东西，用蛛女丝织成的素布裹起来，搁在骨坛里，埋在白骨地下面。听说是埋上三生三世，至于是否通常一世一百年，统共三百年的算法，就不可知了。
　　其实，就连这传言里的配方，也并非可信。真正的酿酒方子，只有阎罗一人知晓。真正的三生酒，也只有她一人酿得。
　　三生酒实在不是寻常品阶，八岐每回来三生地狱，少不得要钻营一两杯来喝。眼下，她脖颈一仰，一杯清酒豪饮下肚，就叫道：“好不容易来你这儿一趟，就用这样的淡酒敷衍本王吗？”
　　“不识货的家伙！”阎罗瞪她一眼，劈手夺了酒盏去，将面前的酒杯里斟满了。
　　水华也将酒杯送到嘴边，并不像八岐那样一饮而尽，先微沾湿了唇瓣，便觉其间清香，再入口时更有清凉的甘甜。阎罗骂得不错，这酒虽味道清浅，却是余意淡雅绵长，唇间留香，算是十足的酒中上品了。
　　八岐却仍占着自己的理，说：“你这酒太浅，我喝惯了烈酒，自然觉得不够劲。”说着，将胳膊攀缘上阎罗的肩膀，腆着脸凑过去：“阿阎，我是为什么酒来的，你还不知道吗？”
　　“再者说，水华君还没尝过三生酒吧？”一牵扯到酒，这位常年盘踞在冰天雪地的地狱王就容易脑热，脱口而出后才反应过来。水华只得沉默着避开阎罗看过来的视线，低了头，专注地看指间的那一汪清酒。
　　眼前神君连脸侧的弧度都像是精心雕琢出来的，鬓发间可见从耳上垂下来的一只微红坠子。阎罗不由得眼神飘忽了一瞬，很快又回复平常。
　　“走吧，三生酒要在别处喝才合适。”阎罗从酒案后站起来，伸手整了整肩上搭着的外袍。

　　奈何桥上，脚不沾地的鬼魂们一如往常地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地从桥头接过那碗滚烫的汤，或走或跑，或悠闲或急切地过了桥，再踏上往生道。
　　立在奈何桥头的人整个都在漆黑的斗篷下，身前是一座边缘缺了口的大锅，用铁架支起，锅下是绿莹莹的火焰。
　　往生道的末端在未走进入的时候看不真切，只是一片朦胧的光域。暗色的鬼魂慢慢进入，就像融化在光里。
　　但那绝不是“光”，只是装掩得不那么铁血的宿命罢了。是遗忘的宿命，是新生的宿命，也是轮回往复的宿命，重蹈覆辙的宿命。
　　“哎我说，”罗刹女悄无声息地落在孟青身后，突然出声问，“你不会无聊吗？”
　　“每一天每一天都在这里，煮这样的……”罗刹女指了指那口大锅里鼓动着冒泡的液体，“意味不明的汤。”
　　实际上不是意味不明，而是毫无意义。孟青淡淡地，简短地回答：“不会。”
　　奈何桥上有只男鬼突然开始唱歌，声音嘶哑，唱得很难听，与其说是歌声，更像是兽类的悲鸣。轮回之际，谁都多少有些不正常。孟青见怪不怪地将手上的碗递过去，有一两滴汤水洒出来，沾湿了她的手指。
　　“哎那边是王上？”罗刹女突如其来地一句。
　　漆黑的忘川河边是赤红色的，像火焰，也像鲜血的花海。赤红的边沿，有身影踏入，一道，两道，三道。
　　“银色衣裳的那位八岐大人倒是认得，可旁边那个红裙的是哪位大人？”罗刹女疑惑道。她的注意力都在那位红裙的大人身上，没觉察到身旁那人的异常。
　　只在抬眼看过去的一瞬间，孟青整个人有如十万雷霆从头顶劈下一般，从头到脚顷刻僵直。斗篷的兜帽帽沿下，一双眼睛如忘川水一样幽暗，却溅出点点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