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这碗汤》扣辣

5、如初见 一双眼，要

　　第五章
　　深褐色的酒坛，封住坛口的绢布，看上去都平平无奇。阎罗单手拎起酒坛，拍了拍坛身上的泥土，说：“你们也算是来得巧，这一坛子刚好到时间了。”
　　八岐这会儿，满心满眼都只有那坛子酒了，连上面沾着的没拍净的泥也像是闪着光似的，只一个劲地往跟前凑。水华看着八岐这副模样，不禁微勾了下唇角。这一笑，笑得眉眼都软和了不少，眉间的朱砂都似沾了风尘的柔意。
　　阎罗将这位九重天上下来的神君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略有感观，于是又想起来先前阎罗殿里自己的咄咄逼人，便始发觉出些羞惭的意思来。
　　八岐不知道从哪摸出三只小凳，三人围着坐下来，好酒则摆在中间。酒杯也是八岐从袖子里找出来的，这样的准备齐全，看得阎罗调侃意味地“啧啧”两声。
　　绢布一掀开，醇香的酒味就随着尘封的空气一起，蜂拥而出，直扑向鼻面。澄清的酒液入杯，阎罗终于开口：“水华神君……”
　　“王上。”有人叫了一声。
　　阎罗循声侧头，只见十几米开外，一道黑色斗篷立在花影之间。不知是何时来的，又在原地立了多久。这样的悄无声息，在两位地狱王和一位九重天神君这里，绝不是寻常的事。八岐顿时从绵长的酒意里清醒过来，眼神重新凝聚在一处，看向来人。
　　但所见只是极为普通的一件黑色斗篷，下摆直垂到贴近地面的高度。斗篷下的人看不清楚，只是一团昏暗的阴影。
　　“今天这么早差事就做完了？”阎罗说。算算时辰，眼下还没到奈何桥上鬼魂走空了的时候。
　　但黑色斗篷下，孟青却“嗯”了一声，低而轻的声音。
　　“是你这的鬼差吗？倒是没见过呢。”八岐问。
　　“怎么没见过？”阎罗却如此说，又指了指孟青，说：“奈何桥头的那个，之前还帮着拿过几回酒。”
　　“是吗？”八岐一愣，又看向孟青，眨了几回眼，才将眼前的这位同奈何桥上熬汤的孟婆联系起来。
　　孟青没再开口，也没离开，只寂静地站在原地。
　　阎罗越发觉得奇怪了。先前也遇上过几回，阎罗一人或是和人一起到这边来的时候，孟青总是远远地看一眼，便走开了。主动上前打招呼，这还是第一次。
　　实际上，孟青和其他鬼差是完全不一样的。作为孟婆的这份差事，也是她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便能随时撂下不干的。阎罗一向也不把她真正地当做鬼差看待。
　　“一起，喝杯酒？”阎罗实在猜不透孟青这番模样是怎么个意思，试探着开口道。
　　孟青仍不说话，慢慢地，在原地转身过去，又顿了顿，才径直地往远处走去。渐渐地，走远了。
　　“怎么了？”一旁的八岐疑惑地问。
　　阎罗再看了一眼远处那道身影，离得太远了，整个人看上去只有两只酒杯叠起来那么高。她一边回头，一边说：“别管了，喝酒吧喝酒吧。”
　　回过头去的一瞬间，只听见“梆”地一声。小腿高的小凳翻倒过去，一旁是跌坐在地上的水华，低着头，可见脑后整齐的发髻和服帖的发丝，发冠上垂下的素色丝绦顺着肩背滑下。
　　“怎么了？刚觉得你有些不对劲，怎么就这样了？”八岐伸手去扶，水华却好像没注意到，自顾自地撑着地站起来了。
　　阎罗这才意识到，方才八岐问的是水华，不是孟青。在首次见到的人面前失态，或许还是第一次，这位神君很快就收拾了情态，歉意地笑笑，说着：“没事，只是有些走神了。”
　　她这么说着，却连指间沾染上的泥土都忘记擦了。白葱般的细长指间，深色的泥土里夹杂了一片花瓣。自然是这花海里唯一的花——彼岸，鲜红的颜色混在花泥里，很是显眼。

　　只是三生地狱的一个寻常鬼差。在地狱里待久了的鬼，披那样一件从头到脚的斗篷也没什么奇怪的。斗篷也是普通的模样，浑黑成一片，没看见什么花纹或是标识。然而，水华抬头看她的第一眼，就感觉心中一震。
　　心底像是忽地扑上来一股疾风。说不清那风是怎样的，带着冰寒，有带着暖意，席卷而上，将整个身子，连发丝也不放过地包裹起来。从未有过的体验，于是从未有过的失神，甚至慌张。
　　一双眼，要直勾勾地盯着看，又想彻底地避开眼去。一对腿，想直立起来，站起来，走过去和她说话，又要扎根在原处。因此，才一时不慎，跌坐在地上，打翻了小凳。
　　这时候，水华就该知道，那黑色斗篷下的人便是她的宿命。
　　就像她甫才诞生之时佛祖的偶然一瞥，像她在佛祖座下的念的成堆的经书，像那场让她一战成名的恶战，像天边的晚霞。是扎根在泥土里的花，也是花影下的土粒。一切，都是注定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