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世与兔》玄机的鱼

4、第四章

　　苏迟抬眼瞧了瞧他，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道士，眉目间的稚气，分明是刚下山不久的样子。他向来不大喜欢这样的小孩子，只一心做他们想做的事，却从不知自己能做什么。故而苏迟也没什么良善的态度，只说了句：“你若要来访我，大可从正门进，由门侍领来见我。为何突然出现在我这院子里，又折腾出这么一遭？”

　　小道士一时被他说得语塞，可手中明明握着斩妖的剑，自然是不会理亏的，便又将自己的话强调了一番：“公子这院中妖气太重，小道是来除妖的。”

　　苏迟不免悬了心，随意编了个由头支开了身边的人，屋中只剩他，与小道士而已。

　　“哦？什么妖？”

　　“是兔妖！”

　　“你为何如此笃定？”

　　“我已碎了他半颗内丹，只是他太过厉害，竟还能苟延残喘。如今它就躲在你这儿吸人精血，若不趁现在收了他，想必又要为祸世间。”

　　小道士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苏迟却不以为意，自斟了一杯茶：“你说的那妖，我认得。但你可清楚，前几日，我心里闷得很，总想着，若我从没来过这世上便好了。这时候，我碰见了那兔子，竟让我觉得这日日乏味单调的生活也有了一丝活力和趣味。你是修道之人，想来是不懂我们这些尘世凡俗对生活的盼念，又怎能断定，那妖是在为祸世间呢？”

　　“可那妖会损你阳气，折你寿命！”小道士不服气，浅挥了挥手中的剑。

　　“小兄弟可知道世间是什么？可知道寿命为何而珍贵？等你明白了，这兔妖自会等你来收。可你若不懂，你又有何资格在这儿振振有词？”苏迟瞧着小道士有些丧气，话锋一转，说道：“今儿下午有集市，去西街逛逛吧，或许你心情会好些。”

　　送走了小道士，屋子里便又剩下苏迟一人。忽然屋中幔帐摇曳，层叠薄纱后渐渐显出个人影。

　　苏迟对着那人影道了声：“你来了，白辛。”

　　“我来了好久了，原在睡觉，只不过被你们吵醒了。”白辛走得近了些，苏迟屏了呼吸。

　　白辛走过了苏迟，径自在刚刚苏迟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抿了一口半温不凉的残茶。自顾自发问道：“世间是什么？寿命又为何珍贵？”

　　苏迟跟着上前：“原来你那时便醒了，怎么偷听别人说话呢？”

　　“你问了那小道士，我便来问问你。”

　　见白辛不解释他偷听一事，苏迟也就没有继续，接着他的话道：“我若知道这世间是什么，怕是早已大彻大悟，又何苦被束缚在这里？我又从不觉得寿命珍贵，自然也是没有答案了。”苏迟说完，不免觉得自己这段话甚是无趣，又担心白辛感到厌烦忽然离去，闪烁着眼神看了看他，问道：“你呢？”

　　“舒服，便是世间。”

　　苏迟心中不免笑着这六个字：“不舒服，又当如何？”

　　“让自己舒服便好。”又是不假思索的一句回答，干净利落。

　　“可有时，自己舒服了，旁人却不舒服，怎解？”

　　“舍去旁人。”

　　“自己一个人，有时又觉得寂寞。”

　　“我闲得很。”白辛放下茶杯，抿出一个干净的笑：“你最近是不是不大开心？”

　　如此直接的问话，倒将苏迟吓退了几步，嘴上连连说着：“没有没有，不，其实我还蛮喜欢这个不开心的状态的，嗯……怎么说呢……习惯。”苏迟嘴硬着，可他心里自然知道，这么多年来，他已经许久未曾真正无忧无虑地开心过了。这样直接问他的人，这样能一眼看出他眼底神伤的人，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如同利剑一般扎在他的心上。苏迟就这样瞧着他，怔了好久。

　　两人相视，白辛瞧他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倒底还是憋不住笑，“扑哧”一声，轻轻地在苏迟耳边拂过。白辛只觉得这公子哥儿怎么突然局促的要命，明明对小道士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却倒也不失可爱。如此想来，这么一段日子，大可以在这公子哥儿身上找找乐子。

　　一声轻笑，如同黄昏的清风，苏迟正温的情愫就这样被打断，就这样被风吹散。

　　他是妖，能看透人心有什么稀奇？

　　可他笑起来的样子，他嘴角勾起的弧度，他眼神中泛着的澄澈，都仿佛是毒药，让苏迟上瘾，让苏迟移不开视线。

　　“你…内丹…嗯…你感觉好些了么？”苏迟被白辛这一双星一样的眼盯得有些无所适从，吞吞吐吐地转移着话题，眼神躲闪着：“你不是被那小道士追得辛苦么？怎么会闲得很？”见白辛依旧是轻松笑意，苏迟反而更加大胆：“我原以为你有大神通，没想到竟也能被伤成这样。”

　　白辛并不恼：“今日见你说退了那黏人的道士，我便知道能清闲下来了。有时间到处转转也好。我之前答应你的愿望，你想好了么？”

　　“你若要到处去转转，便趁早去，免得在我这里又消磨半日。”苏迟侧过身，一旁铜盆中的水隐约倒映出他身后白辛的身影。口不对心是他一贯的作风，明明是不敢与白辛靠近，却偏要说成是他在消磨时间。白辛将这一点看得透彻，懒得去戳穿，也懒得追问。如此说来，他这近千年平平淡淡的生活，倒也全仰仗这“懒得”二字。

　　“我记得这附近原是有个温泉的，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在。”白辛顺着苏迟的话接了下去。

　　“温泉？前些年苏宅选址的时候，发现了一方温泉，便收进了庭院里。你说的若是那个，晚上等玉兰睡沉了，我带你去。”苏迟往前踱了一步。

　　白辛喜欢主动的人，和送上门来的殷勤。

　　“好啊。”

　　两个字，如同天籁，在苏迟的脑海中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