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山中古庵(中) ...
-
九
大周的都城千越城,在刑名钱谷上与一般上国都城无异,统归一个京兆衙门管,但其实千越城却是由大良和万年两个县组成,在京兆尹下也各有县令。这万年县的县令,便是胡致逸。
京官素来难做,更何况是京城的父母官。若是风骨太硬,那不必说了,自然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可若是脊梁太软,那也断然不成。天子的眼皮子底下,难道容得下一个令不能行,禁不能止的蠢货?所以,硬不成,软也不成,这官儿其实非得滑不溜手才成。
这胡致逸便是这样的人,他二十岁时候从科举出身,到如今年岁不到三十五,正是年富力强又经验老道的时候。
他跟骠骑将军景元略三两句话过去,赫然便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这事比他一个时辰以前所以为的还要复杂得多。
他心思转的极快,也不拘泥于自己方才那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了,忽然就闪开了古庵的门口,大大方方地说,“将军要追查凶犯,那下官自然没说什么的。只是里头死了几个人,又烧成了干儿,既腌臜又晦气,将军不如遣兵士进去看看就完了。”
他这就转得就有点太快了,景元略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见他生的其貌不扬,一张脸上要数额头最突出——既高且阔——堪称大周帝都最饱满之天庭。
更兼他身量不高,生的又极瘦,脊背还略微有些佝偻,越发不是什么出众之人。景元略看他眼睛里的光,揣度此人不会超过三十五岁。可他若是脱了这身官衣,旁人再不瞧仔细了,十有七八会当他是个四十几岁的乡下教书先生。
景元略打量了他一番,不愿多话,见他既然他不再阻挡,也不欲再与他多纠缠,便道,“无妨。我既然来了,自然要进去看看。”
说罢,回头唤了一声,“素约。”
胡致逸怔了一下,琢磨着将军为什么突然说这么句话,这句素约又当什么讲?结果却见那年轻的武官应了一声,跟在将军身后走进古庵,他这才明白原来是这人的名字。
景元略环顾四周,古庵土砌的墙仍在,原先撑着房梁的柱子却基本被烧塌了,要不是这里本就几乎没了屋顶,再赶上昨晚一场秋雨几乎下了整夜,只怕这里真就不剩下什么了。
此刻古庵的地上并排放在十七具焦黑的尸体,衙役见他们进来,都贴墙垂手侍立,将中间让出来请大人们查验。
景元略跨进火场的范围,便微微点头,素约带着三名兵士立刻向前,毫不忌讳地在尸体和火场中心仔细翻找。景元略转头看了看胡致逸,后者仿佛当真才想起来似的,拍了拍脑袋,向衙役们吩咐道,“找到什么东西了,别藏着掖着,还不给将军过目?”
就有一个衙役笑道,“回爷的话,还真没有什么,这是做熟的勾当了,移花接木还不放心,愣是要放一把火。”
景元略听出里面有些他不大熟悉的门道,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胡致逸笑了一声,有点玩世不恭地说道,“意思是,不是在这杀的人呗。”
景元略蹙起眉,说道,“你的意思是移尸到这里来,再一把火毁尸灭迹?”
“是啊。”胡致逸笑道,“可惜昨晚上那一场秋雨半夜里越下越大,火没烧起来多大会就被雨势浇灭了。”
“将军。”素约忽然低声叫道,从尸体旁边站起来,转身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块辨不出色泽的玩意儿。
胡致逸眼里精光一转,身子虽不动,视线却牢牢地跟着素约。
“将军。”素约双手将那东西送在景元略的眼前,“是驼鹿角打磨成的。”
景元略接过那只被火熏黑开裂的扳指,跟素约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闪过一个念头。驼鹿角打磨成扳指,是北境的蛮族人爱用的。这与昨日受伤的兵士们所说的不谋而合,前来袭击车驾的武士多半孔武有力,所用的武器也偏重弓箭和斧锤。
大周与辰国联姻修好,大周势必腾出手来对付北方铁勒汗国,想必此种情况,也不是瀚海沙漠希望看到的。铁勒可汗派出武士袭击公主车驾,这并非不可能,只是……
景元略陷入了沉思,问题在于,他们是不是当真有能力派出这样一支人马,携带武器马匹,直入大周腹地。要知道武器和马匹都是沿途盘查的重点,当真能有人特意带着这些累赘穿越重重关隘吗?除非,此举的挑衅意味才是这些人想要的。
他还未能思索出结论,那其貌不扬的县令却又是一声笑,他抬起头来看到胡致逸斜靠在门口的土墙上,笑嘻嘻地打量着他的部将素约,似有话说。
素约只是看了他一眼,冷冰冰地对他不予理睬。素约为人一向冷峻沉着,便是战场上也很少受对手挑衅,何况是在这样的地方,他又是在执行军务。
谁知那县令笑完还不算完,轻佻地用下巴点了点素约,“这位……是将军手下斥候营的吧?斥候营的头领?”
这下景元略和素约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这个不起眼的县令。
胡致逸笑了起来,说道,“莫非这里的兄弟多半都是斥候?怪道这么难缠!我说嘛,景将军的部将,怎的老的老,瘦的瘦,矮的矮,这样的参差不齐?谁不知道雍州兵战力天下第一,军容也是齐整的很。”
景元略没有说话,素约冷笑一声,“胡大人废这个话有什么意思?”
“嘿嘿,我的衙役仵作从来不是吃干饭的,我就是纳闷怎么你们一来就能瞧出东西来?我的人怎的就看不出来。”胡致逸笑道,“原来是术业有专攻!小将军手里这个烧的快成渣的东西,在我瞧来也是粪土一样的东西,不怪他们看不出来,但瞧着将军们都知道这是什么。嘿,咱们也都是为了同一个差事在这里折腾,不妨将军们提点提点我这两眼抓瞎的父母官?”
景元略没有发话,素约也不敢开口,只瞪着这个混不吝的县令发呆。先前胡致逸还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不想转眼就风水轮流转了,原来痞还在兵上头,越发的难料理。
谁知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人活泼泼的声音传了进来,“这里怎么这么多兵?老胡,胡万年?快滚出来!把你能耐的,我原还想替你去求点兵,谁知你竟自己便借到了?”
一语未了,他已转过了土墙,正跟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将军站了个对脸。
萧子显正在蹬石头门槛子,吃这一惊差点从门槛子上滑下去,亏了身后一个极伶俐的长随手急眼快地把他扶住。
“这……”萧子显回了回神,顺口胡说道,“这可是巧了,又遇上将军,我这两日跟将军真是有缘。”
“代王殿下。”景元略面无表情地向他致意,礼数都不错。
萧子显刚想振作起来回这个礼,突然一眼看见地上焦炭的尸体,一阵干呕连忙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