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纪事》老实降噪的豆公子

8、山中古庵(上) 八

　　八
　　千越城外三十里，山中古庵。
　　时候还不到晌午，被火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古庵外，一队束着牛皮软甲，腰悬弯刀的兵士将火场完全围住。一个瘦削剽悍的青年武士居首，手按刀柄，面色阴沉，眼中却现杀机，眨眼间便是要拔刀相向了。
　　还丝丝缕缕冒着黑烟的火场里站了几个衙役，都有些畏缩之态，可是庵门口堵着道儿站的一个五品服色的文官，却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混不吝模样。
　　眼瞧着真要动手了，他一声嗤笑，“我说你们这些丘八爷，欺负人也得抬抬眼皮。”说着一扯衣裳，“哥们儿是色盲么？瞧不瞧得见这官服是什么颜色的？知不知道你们是站在谁的地面上？”
　　一个士兵忍不住从旁说道，“你这副尊容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此地父母官么？要在我们将军麾下，早就把你打得稀烂了。谁知道你身上那身狗皮，到底是从你哪个戏班子里相好身上扒下来的戏服？我们奉命行事追查贼人至此，你凭什么挡我们的路？”
　　那官儿听了也不生气，还反倒被逗笑了，“这倒奇了，你说你们奉命，奉得谁的命？你说你们追查贼人，可这屋里除了我的衙役仵作再没别的活人了，你们又追的是谁？”
　　他两句话问出来，那士兵迟疑地望向主将，不肯答他的话。
　　那官儿又是一声嗤笑，一对精光四射的眼珠子在众人身上掠过，“这胡式的弯刀，怕是京城里没几家兵士有吧？瞧你们这刀比御林军的直刀还长了两分，敢是马上用的吧？列位虽然没骑马，可我斗胆猜上一猜，敢是戍过北的吧？”
　　兵士听他这么说，越发有些顾忌，一时不敢再说。那领头的武夫面色不变，冷森森地开口说道，“胡大人不必东拉西扯，今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因大人是朝廷的五品命官，才留了几分情面给你，在这里好声跟你说话。不然凭大人和几个衙役，当真能拦得住我吗？”
　　那官儿也冷笑一声，针锋相对。“还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要我让开也好，你们主子是谁，来来来请出来给爷爷说个清楚明白，藏头露尾是什么好汉？”
　　先前那兵士听了这样的浑话又忍不住了，大怒道，“我们将军的名讳说给你听？你也配！也不知你这孙子上辈子烧了多少香才催动的官星发作，让你穿上这身狗皮！在这里跟爷们人五人六的，信不信你兵爷爷一顿鞭子抽你个稀烂！”
　　那官儿也恼了，“好好好，我胡致逸就在这等着你来抽？抽完我就拉着你那缩头乌龟的主子上金銮殿打官司，我倒要看看圣上怎么裁断我这官司！”
　　那兵士恨不得立时上去揪起他来，那为首的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么愣的文官，听得也是一肚子气，心一横就要让兵士把这混人硬架走。
　　正当此时，众人后头一个清朗的声音传了过来，“是哪个在这里说我是缩头乌龟？”
　　那为首的军校神色一凛，立刻闪向一边，回头去向来人见礼。
　　胡致逸愣了一下，还有些不相信来人当真就是他猜出来的那位贵人，心里正活泛地思索着别是这些东西故意的使奸计捉弄他。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抬眼就看见一个青年公子走了过来，几个兵士为他牵着马，远远地跟在后头。
　　他原打定主意要一硬到底，谁知那青年走近几步，他竟有些犹豫了。那青年身量极高，虽是生的十分俊逸，偏带着一股子精悍劲。他身上虽穿的也是京中世家子弟间时兴的衣冠服饰，可那通身的气派绝非京中世家养得出来的，虽也是风姿卓绝，可那爽朗清举里偏藏着不怒自威的态势，令人不敢逼视。
　　胡致逸略一畏缩，又自嘲地一笑，迎上三步，行了礼去，“下官万年县县令，胡致逸。方才那些浑话便是下官说的，不知将军是谁？”
　　景元略一笑，似是被他这硬气书生的姿态逗乐了，“骠骑将军，景元略。”
　　胡致逸的心里登时“咯噔”一声，他本来还以为大将军不会轻易至此地，多说派个长史过来。若真是个长史，他还能招架一二。可他一个五品官，若真站在骠骑将军面前，那是少不了一番折辱了。偏偏此时将军手下的府兵还没当真动手，他倒是当真出口羞辱了贵人。
　　情知如此，胡致逸不得已跪下，重新行了礼，“方才下官孟浪失言，望大将军宽宥一二。只是下官在此执行公务，须得守着规矩来……”
　　“胡大人，这些话就不必说了。”景元略打断了他的话。他心中忐忑起来，只是瞧着景元略似乎不像真在动怒。
　　谁知景元略接着便说，“只是昨日有贼人劫杀我家人的车马，杀我十几名兵士，还妄图劫持家眷。如此胆大包天的凶犯，实是罪大恶极、天理难容。我派府兵追击贼人，也是想着一般的衙门差役，恐怕料理不得这样的贼人。这原是为大人着想，谁知今日清晨听府兵回报已有了眉目，偏偏本地官员十分阻拦，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只得亲来查问。胡大人，不知你拦在中间是何意啊？”
　　景元略几句话说的和缓，里面的意思却要压死个人。胡致逸闻言又愣住了，也不顾得大将军的威仪如何迫人，稀里糊涂地问道，“昨日遇袭的是将军的家眷？这……不是辰国公主的车驾吗？下官今日奉命追查的，是辰国公主遇袭案啊！怎的……怎的是将军的家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大将军，莫非昨日有两伙贼人都袭击了贵人的车驾吗？”
　　景元略听了蹙眉问道，“想必你也没见到陛下，不知你奉的是谁的宪令？”
　　胡致逸怔了一下才说道，“是…….代王殿下。”
　　“萧子显？”景元略厌恶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