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纪事》老实降噪的豆公子

7、景秀 七

　　七
　　将军府中的气象，果真不同一般。
　　即便景秀只有八岁，也看得出。
　　此刻她正在自己屋里，坐在一张舒舒服服的楠木玫瑰椅里，东瞧西望。她喜欢这屋子。她在侯爷府中住过二夫人指给她的屋子，那屋子也是好的，只是金银耀眼，且满屋子香得她打喷嚏，她不喜欢。可这里，这里却有说不出的好，旁的就不说了，单说里头那架楠木床瞧着就舒服，上头又挂着暖色的帐子，床头悬着一只玉雕的小鹰，她见了就喜欢的要发疯。
　　她又瞧了一圈，满足地晃着小腿，转过头来发现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都在盯着她，看得她心烦。她可不喜欢这么多的下人，根本就用不了，而且下人总是很吵的。“景将军呢？”
　　站得离她最近的一个老嬷嬷先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景秀转头仔细瞧她，但见她身上穿的衣裳贵重又繁复，景秀虽说不上那都是什么衣料，又是什么样式，只觉得几乎快有侯爷的二夫人穿的好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站在最前面，连自己的奶娘都要站在后头，有些怯排场似的。
　　“姑娘。”那老嬷嬷说话慢声细语的，只是说出话来就像是在教导人，“姑娘是我们景家的女儿，提到大公子的时候，不该连姓带官职的叫。或是称官职，那便是将军，或是称兄长，也是可以的。”
　　景秀有点不太乐意，“我只不过是口误，我又不傻，自然知道。”她说完又高兴地晃起小腿来，“将军在哪里呢？为什么你们要把食盒拿到这里来，我哥哥为什么不跟我一同吃饭呢？”
　　“姑娘。”那老嬷嬷又慢吞吞地说道，“姑娘如今也不算小了，该有大家闺秀的模样，须知女子最重要的便是贞静二字了。”
　　景秀不知不觉地蹙起眉来，原想问这老货是谁，但那嬷嬷自带了些体统气度，全是景秀所不熟悉的。所以她歪着头想了想，改口缓和地说道，“你是谁？”
　　“老奴姓崔，是先夫人的陪房。”老嬷嬷说道，依旧垂着厚厚的眼皮。
　　“先夫人是什么意思？”景秀干脆地问道，“你们夫人姓先？那我为什么还没去拜见夫人？”
　　她奶娘这功夫实在忍不住了，在后头咳嗽一声，“姑娘，先夫人是故去的意思，可不许胡说唐突了先人！”
　　景秀“哦”了一声，半真半假地说，“我一时没想起来。”
　　崔嬷嬷难免微露鄙夷，她奶娘却知道实地儿，她们姑娘说话，只可信一半。她禁不住在后头给姑娘一个眼色，她那小祖宗也懒得看她。又在哪里没规没矩地晃着小腿，随口似的问道，“那我哥哥还有几房嫂子在府里？我该不该先去一一拜见了再回来吃饭？”
　　“将军并未再娶，”那嬷嬷说得颇有些自负，“这府中并无女主。”
　　除了她奶娘，也没个其他人瞧见姑娘眼睛顿时就亮了，小脊背都略微挺直了起来。“既如此，我竟还得当家了。”
　　崔嬷嬷虽不拿她孩子话当真，脸色却难免越加鄙夷。她奶娘眼瞧着就要一口气上不来，其他丫鬟都在瞧着热闹，唯独时雨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哥哥在哪里呢？”景秀又执拗地问道，“为什么哥哥不跟我一起吃饭？”
　　“将军自然有许多要紧公务要料理。”崔嬷嬷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且姑娘到底是女子，男女有别，怎可闹着要跟男子一同吃饭？”
　　“那我哥哥又住在哪里呢？”景秀对她的嫌弃根本就不理会，对自己的目标也格外专心。大有不问出来，今日就不算完的态势。
　　崔嬷嬷不耐地说道，“后园中观心湖边的水镜斋便是将军现在的燕居之地，此处一向是府中禁地，等闲人等一概不许打扰将军清修。这点规矩，还请姑娘谨记。”
　　不料那小姑娘却问，“什么是清修？”
　　时雨又忍不住笑了，崔嬷嬷不答，她又去问她自己奶娘，“宋妈妈，什么是清修？”
　　“大……大约便是在家修佛吧？”宋嬷嬷眨了眨眼，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说的话。
　　“糊涂东西，”景秀道，“你听说过念经的杀人将军么？”
　　“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宋嬷嬷小心地说道，也不知道这话怎么就扯到了编排主子上头去了，说的都有点怕挨雷劈。
　　“那是什么意思？”景秀恼道，“依妈妈这么说，难道要先杀人再修行还比较容易积德？”
　　“哎呦，姑娘说的是什么，阿弥陀佛，快别胡说了，姑娘难道不饿吗？”宋嬷嬷说道，她一向跟姑娘扯不清，赶着把姑娘的心思往吃的上去引。姑娘也就唯有吃的时候，还能消停上一阵子。
　　景秀不乐意地扫了她们一圈，知道她们都是蠢货，她才不信那威风凛凛的将军每日都在念经。时雨见她一时没别的话，连忙唤了两个丫头跟她一同快手快脚地布置饭菜，一面笑着向她说道，“姑娘快来用饭吧，再迟就该凉了，可就辜负了将军这一番照料之心了。”
　　景秀听见她说，立刻就起身去桌边坐下，刚要拿筷子又被她乳母拉住了手。一个小丫鬟伶俐地递水过来，乳母抓着姑娘不乐意的手，硬挽了她的袖子替她盥手。如此不成体统，那崔家的嬷嬷早已十分轻视。不过崔家年轻一辈的奴才与这嬷嬷想的却不大相同，小丫鬟们在这府里都快被拘疯了，这会大半已听说这新来的姑娘是极得家主怜爱的，人人心里都活泛起来了，难免都转了些自己的想头，巴不得的讨好她。
　　景秀与这些上头都不甚上心，吃了饭，又被乳母丫鬟们拉着沐浴梳洗之后，早早就滚进床里睡了过去。虽是照旧噩梦连连，但竟比前面一个月睡得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