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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军府 六 ...

  •   六

      将军府,华灯煌煌。
      马车过了府门方停下来,景元略亲自把已经睡迷糊的景秀从马车上抱了下里。小孩才到他怀里就醒了过来,折腾着要自己下去走。景元略把她放在地上,怕她畏生,又去牵了她的手。她靠在景元略腿上,抬眼方看见周围甲兵环绕。一众凶神恶煞的武夫乍见这么小的孩子,怕吓着她,都有些拘谨,可小孩仰着头四下里瞧了一圈,不觉得怎么新鲜,见怪不怪地吐了个小呵欠。
      景元略不禁一笑。抬眼看见将军府里有些头脸的人竟都赶过来了,心里便知道他们名为迎他回府,实底里是想看看刘鹏远的遗孤。
      刘鹏远曾在景元略父亲安远侯的大营中做过军正,总管大营教头,今日景元略手底下的不少将军都是刘鹏远从新兵行伍里调教出来的,这份情义自是不浅。他不便拂了众人之意,一手牵了景秀进正堂去,一面吩咐众人皆可随他进去。
      将军府的正堂里,依着军营里的习惯四下里灯火辉煌,亮如白昼。景元略正面独坐,抬头看见众人甲胄齐整,身佩刀剑,却团团围着一个小囡,他也不禁苦笑。幸亏这小囡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总要比别的女孩粗糙了一些,也不怕人看。
      随侍景元略的亲兵进来上了热茶,景元略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想起来府中并没有适合一个小囡的吃食。他的亲兵自然不知道怎么照料一个小女儿,他也无可奈何。看那小孩可怜巴巴地看着茶,想是渴了,只是这个时间了似乎也不适合给她喝茶,她连口水都没得喝,他心下不忍,皱着眉头吩咐亲兵再去给孩子拿水来。
      这功夫他的司马严洪就忍不住了,笨手笨脚地在孩子面前打了个响指,就为了引小孩转头他好瞧瞧相貌。小孩果然转头去看他了,却是怒目而视。他是粗人,既没规矩,也不晓得小女孩与臭小子原是不同的。
      景元略回头去瞪了他一眼,他还没瞧见,乐颠颠地跟左右人说,“瞧见没!还真是像!一看就是刘将军的女儿,瞧那眉眼!嘿!”
      这原是真话,左右人虽没他那么冒失,但到底心境相同,同袍战死沙场,如今能亲眼见到他尚有遗孤在世上,到底是高兴的。
      景秀觉得这是好话,说她像她爹爹,她总是乐意的,也就算了,不再瞪人。
      严洪又说道,“刘将军真是只有这么一个孩儿吗?”
      “只有这一个。”景元略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他一直没有儿女,及至收到他的托孤之信,才知道他是有个女儿的。”
      众人听了虽都默默的,心绪却实在难平,严洪虽没说什么,一个校尉在后面愤怒地说道,“将军,我们鹰扬可是跟着您在蛮子王城上跑过马的,到底是怎么样凶险的战场能让我们五万鹰扬全军覆没?”
      严洪转过头去,不等他说完,就低声呵斥道,“住口。”
      那校尉没有再往下说,却一脸的不服气,涨红着脸梗着脖子。
      景秀微微地攥紧了自己的袖子。全军覆没,她模糊知道这个意思,就是再也回不来了。不管他们曾经怎么粗大着嗓门吼得热火朝天,怎样活生生的,也不管他们怎么力气大得能把她举上肩膀,说不会回来,他们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蹙起眉,感到小小的胸口微微地抽痛。
      她模糊听见景元略说,“不管一年还是十年,鹰扬究竟是如何覆灭的,我必要查个水落石出,此间血债,我必追索。但凡我一息尚存,此誓必践。”
      她回过神来,打了个哆嗦,仰头望着景元略那比父亲更年轻的脸。分明是在繁华帝都巍巍华堂之中,他声气中的决绝犹胜父亲在大漠孤城背水一战之前的情形,而堂中诸将咆哮一般的回应更让她战栗。她又忽地明白过来,父亲曾说鹰扬不死,因为鹰扬的魂魄远在帝都。原来,此处当真有人与塞外大漠中的孤旅魂魄与共。所以她更加害怕起来,她恍惚明白不管是大漠、北海还是帝都原是一样的,那噬人的恶鬼从未离去,战场无边无际,战斗永不停止。这些铁骨铮铮的魁梧男子,一样会在倏忽之间尽被折断,她的愤怒和恐惧、悲伤交替穿过胸口,她的双手紧紧地捏住,她渴望她的手上也有力量。可她模模糊糊地听见众人又开始说今天她的这场死里逃生,景元略好似赞扬了她,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表扬的事,难道躲在车底下要受表扬?
      他们说了许多,她越发没心思听了,突然那个粗壮的严将军又转头来看她,叹了两口气,粗声大气地说道,“可惜了,刘将军的遗孤是个女娃。”
      她抬起头,望着那将军,诚心诚意地问道,“生下来是个女娃,算是先天残疾么?”
      严洪一下子怔住了,被小姑娘用黑漆漆的大眼睛瞧着,他支支吾吾,渐渐尴尬得满额冒汗。“那……那自然不是,女……女儿家……那个……那个天生就要比男子还尊贵。”他结结巴巴地说,求救地看着兄弟们,猛然发现景元略正严厉地瞪着他,顿时声气都弱了,“你们说……是吧?”
      众人有憋着笑胡乱帮他说的,小姑娘却明显不乐意了,于是又有好几个职份跟他接近的幸灾乐祸地揶揄他,一时之间倒把方才的悲凉气氛冲淡了不少。唯独景元略的脸色越来越黑,冷着脸斥道,“你们无事可做了吗?都给我下去,有事明日早上再来说。”
      众人诺诺而退。景秀灰着心,目送着军士们散去,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望着景元略。
      景元略与她对视了一会,虽也有些同情她,但他实在不会安慰她这样的小囡,唯一庆幸的是她还不曾哭起来。谁知景秀低下了头,喃喃地叨咕着严洪说的破话,“说什么尊贵,尊贵又有什么用呢?”
      这话听在景元略的耳里,他竟呆了一会,半晌自失地一笑,“是啊,尊贵又有什么用呢?”
      景秀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偷偷打量着景元略,恰好这时候乳母和那个胆大的丫鬟见众将都退了出去,便进来听吩咐。景元略的注意力落在她们的身上,景秀这才偷偷缓了口气,又放松下来。
      景元略抬起眼睛看着跟景秀的两个人,乳母似乎已缓了过来,上了年纪的人经了这些事还能挺住,也多亏她是北地边城出来的人,瞧着似乎也是经见过些世面的。那丫鬟更不必说了,原是安远帅府的,十分伶俐,见将军看着,不等问便自报了二人姓名出身。
      原来乳母姓宋,原是北海边东临城一富户家中的奴婢,后跟随主家迁往南边历城,过钜野泽的时候遭了盗匪,主家皆为贼人所害,她侥幸逃脱,却与丈夫子女失散了。后来她流落到高平镇附近,遇上姑娘的母亲正寻奶妈,蒙恩收留,从此便一心一意地伺候姑娘。
      景元略算姑娘的年岁,八年之前,他正镇守雍州。雍州西靠大山,北临瀚海沙漠,与铁勒的王城统万遥遥相对,也是大周都城千越北方的重要防线。北境最东端的东临城紧临北海,是出海的要道,高平镇正位于雍州和东临城之间,自然是北境重镇。当时他驻守雍州,便是派了刘鹏远镇守高平镇,高平镇原先只是个兵镇,当此时却已是边境商贾云集的大城,自然不缺歌舞优伶。彼时刘鹏远在驻地收了妇人在室,又生了孩子,自然是不敢跟他说的,他也就不知道小姑娘的存在。以他当时的性情,若知道这样违逆军规之事,也是断难轻饶的。可如今时过境迁,刘鹏远已为国死难,彼时之错反倒成了今时之幸。其间种种,他似有所感,只是一时也难说清楚。
      至于那丫鬟,本家姓时,安远侯府里的二夫人给她取名为时雨。她父母本是公主府里的奴才,如今父母皆亡故了,她三个兄弟倒都上进,虽是奴才种子,如今却在安远镇军中效力,实指望着能靠真刀真枪巴结个出身。其实她这个伺候姑娘进京的差事,还是她长兄托了人为她谋划的,原是想京中总要比边城更让人放心,不想阴差阳错,反倒差点丢了性命。
      与时雨一同来的内外家人还有二十几个,大半或死或伤,或是受了惊吓一时也用不得他们。景元略的将军府中素无女眷,他是军旅之人,与一般的世家公子不大相同,并不曾蓄过娇童美婢,府中各个行当算起来统共一二十个妇人,还多是粗笨婆子。
      景元略原没想到这等琐碎的地方去,此时看着景秀既困倦又沮丧,他才想到照料她的人手不但不够,而且还是外人,实在有诸多不便,一时当真有些犯难。次后还是报了病假的府中长史遣人来回说,先夫人崔氏陪嫁的丫鬟婆子如今在将军府后罩楼外的廊下住着,可以唤进来照料小姑娘起居,倒不用现去外头寻找。这才解了景元略的燃眉之急,一时唤了丫鬟婆子进来草草看了,一股脑指给了景秀。又让景秀住进早就打扫出来的一处院子里,命丫鬟婆子即刻搬进去伺候。
      只是如此一来,府中算是有了内院,可这内院中却没个能说了算的人物。先夫人陪嫁的丫鬟婆子原是无主孤魂一般寄居在将军府一隅,这里又不比旁的大院,景元略治府与掌管军中大营并无分别,手下亲兵拘得丫鬟婆子们如同蹲监牢,如今小姑娘住进来于他们竟如同开了锁一般。他们如何能不巴结奉承这救苦救难的小主子?
      再有,那景秀若是个软软糯糯的乖小孩也就罢了,其实却是个巾帼魔王,性子又野,胆子又壮,在表是景家正八经的姑娘,在里是一代名将刘鹏远的遗孤,府中将校都是粗人,只有纵容她的,哪有肯管她半点的。自此,这八岁的小儿便成了将军府内院说一而不二的真主人。等到景元略发觉事情不对,那已是许久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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