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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悬月楼(下) 五 ...

  •   五

      酒楼窗外忽然传来兵士净街开路的声音,老妇起身向窗外看了一眼,“顾大人请来一观,你要见的人来了。”
      顾雍起身向窗外看去,只见一队甲兵开路,一位身披玄甲的青年将军和一位富贵公子骑马引着一辆马车正从明德门外进来。他一眼望过去便被那青年将军牢牢吸引了视线,禁不住一声叹,冲口而出一个“好”字,复又叹道,“此人观之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又如孤松之独立,此果真是兵家之子,军中英豪。”
      老妇亦笑道,“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端的是京中第一公子。景侯世子的风姿容止,一向是都中贵公子的楷模,也不知这些年间又有多少闺中女儿为他憔悴。”
      顾雍听得哈哈大笑,“那是应当的,我若有女儿,也愿配此等东床快婿。”
      “可惜他也算没福的人。原配崔氏与他成婚不到两年就死了,他年轻轻的却要续弦,这就高不成低不就了。北周虽有胡气,可到底是我华族一脉,重的是门阀。等闲大家世族,谁肯将自己的女儿充作填房呢?若是差一些人家的,自然又配不上他,他父亲安远侯也不会乐意,所以就这么耽搁了。”
      老妇说的是闲话,见顾雍听得津津有味,不觉一笑,“顾大人可是什么话都想听,可见存的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之心,莫非早已将他视为日后的对手?”
      顾雍一笑,恰巧此时车马走到了窗下,他也瞧了瞧景侯世子身旁的公子。但见这人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恰此时他正在与身旁之人说着什么,神彩飞扬之间虽带些游戏之态,但举止潇洒,风流倜傥,亦是神仙中人。
      顾雍再仔细看他,越发惊奇,忙问道,“景侯世子身旁之人是谁?”
      老妇听了他这话倒有些诧异,“你说他啊?”
      顾雍奇道,“瞧他衣饰华贵,又与景侯世子并辔而行,想来也不是一般人。可北周有此种人物,怎么我原先半点也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萧子显,又有什么奇怪的呢?”老妇淡淡笑道,“他不过是周帝萧徽的一个儿子罢了,排行居中,又无显贵外戚。不过此人为人倒也风流倜傥,在都中颇有些事迹,一时才俊也多半与他相交。只是此人实在轻浮了些,不似人君之像。”
      “原来竟是皇子。”顾雍瞧着他的背影喃喃说道,“我见景侯世子对他甚是倨傲,真没想到他身份如此尊贵。”
      “尊贵吗?”老妇仿佛听了个笑话,“顾大人说景元略倨傲,那景元略确有倨傲的本钱。先帝无子,今上萧徽不过是先帝的侄儿,先帝一脉是祖皇帝的嫡长子,萧徽的曾祖母当日只不过是皇后身边的侍女。这血统上可就差了一大截了,及至到了萧子显这里,他的生母贺氏竟是南城一屠户之女,贺氏被选进宫的时候,他那外祖还在忙着杀猪呢?虽说都是龙子凤孙,可这是什么出身啊?再说那景元略是谁?他的母亲是先帝的掌上明珠,正宫出的女儿,南康长公主。他的外祖母,就是现在宫中的太后。”
      顾雍听到这里才叹息一声,“哦,原来他的母亲是她,怪不得。我十几岁的时候,还见过一次南康长公主,那绝世的风华……”
      他说到这里,笑着摇摇头,不再往下说。
      “可惜佳人不再,”老妇接口说道,摇一摇头,“先帝在子嗣上一向艰难,儿子都早夭,如今那一辈的公主们也都不在了。啊,再说这景元略吧,想必这个你是知道的,他父亲景偃,不但有门阀大族的出身,而且现在就是安远兵镇的镇臣,已经封了安远侯了。这样的血统,这样的出身,你说他如何能将萧子显放在眼里?萧子显虽已封了郡王,可也不过就是个郡王,生母低微,在皇上面前也不突出,他也没什么前程。两人若碰在一处,恐怕萧子显还要巴结景元略。”
      “原来如此,”顾雍说道,在窗边目送着两人渐行渐远,“我听说景元略二十几岁就开了将军府,不知这全是因为当日在北境征战的功劳吗?”
      “当然不是。”老妇也阴沉地看着车马走远,最后一丝残阳的余晖也将消失,街市上的灯都点了起来。她冷冷一笑,回到桌旁坐下,拿起冷了的茶,“北周是军武立国,勋爵是要靠军功来换的。像景偃这样的当世名将,待军功累计到无以复加的时候,再度立功朝廷便将勋阶回授子弟。景元略便是以父勋,授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的。按北周规制,他的将军府里该有长史、司马各一人,从事中郎两人,校尉若干,此外还有镇府常兵八百人。”
      顾雍听了点点头,又思索了要一阵,越想越不自在,“景元略二十五岁一战成名,天下皆知。他的勋官竟不是由自己的战功得的?”
      “一战成名不假,却赶上先帝驾崩。这是他个人时运不济,也是北周命该如此。”老妇冷冷说道,“今上登了大位以后,就像把他这事忘了似的,兵部也不再提,守丧期满也不再放他离京。此间道理,倒也不难想明白,父亲在安远镇为镇臣,一切军马皆听统辖,有司听节制,儿子在瀚海沙漠不断攻城掠地收复蛮族,将来父子合兵,这江山还不是要姓景了么?”
      “虽如此说,北周当日在形势大好的时候调回了景元略,真是自毁长城。可惜了,当时若能一鼓作气,未必不能永诀北境之患。”顾雍叹道,自己出了半日的神,又问道,“景元略这三年在京中,都做了什么?”
      “一直是个散官,无实职。”老妇说道,略想想,忽而又是一笑,“听说近来渐渐有些悟道参禅之意了。”
      顾雍很是吃了一惊,再想起那青年威风凛凛的英武模样,忍不住一阵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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