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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事事如意 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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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霜降,宫城。
“大周的宫阙虽高大恢弘,可还是我们的宫阙更辉煌。”
廊道中,一身锦绣的小女孩低声说道。
她身旁伴着十几个北周贵女打扮的女孩子,多在十四五岁之间。另有几十个仆妇,一半还作着辰国女子的打扮。
几个北周贵女互相看了一眼,似乎不知如何接话,离小女孩最近的一个女孩和气地笑笑说道,“谁不知道南国多巧匠,想来大辰的皇宫必定富丽堂皇。”
小女孩没有理睬她,场面便有了些尴尬。小女孩身旁一个女官模样的老妇人转过身来,略略屈了屈膝,悠然说道,“殿下,难道已经忘了登舟那一日陛下的嘱咐吗?如今殿下站在大周的宫阙之下,切记再没有什么你们我们了。”
小女孩不情愿地低头应了一声。她其实只是想家了,山高水长,家乡已远在万里之外。她略停了停,重又鼓起兴来,想到父亲的千般好,万般可崇敬之处,正可与乳母和女伴们说说。
“我父皇……”
话只开了个头,她就顿住了。她远远地望见廊道的另一头,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突然大步走了进来。男子一身武官常服,气宇轩昂,身前走着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一身鲜亮衣服,三分撒娇,几乎算是倚靠在男子腿上走路。
男子龙行虎步,面色严肃,左边配着长刀,右边容女孩偎着,右手还放在小姑娘的肩头。
小公主身边一身轻叫,不知是哪个女孩叫道,声音里满是娇羞,“啊,是景家三郎。”
又一个说道,“什……什么景家三郎?如今是骠骑大将军了。你又哪里与他相熟了?竟唤三郎,也不羞的么?”
“叫三郎也没什么不对,谁不知道当日京中只要提起三郎,便是说他,好似京中只有一位三郎一般。都是因为我们生的晚,所以……”
“你这丫头,所以……所以你还想怎么样呢?”一个捂着嘴悄笑着说。
老妇人严肃地咳嗽了两声,几个女孩回过神儿来都低了头,互相推了推,几个胆大的又张望了几眼。夫人吩咐道,“想是因为今日殿下来给太后请安去迟了些,所以才会遇上。殿下身份贵重,咱们还是先回避了。”
小公主没有反应,眼睛还是望着廊道的那头,不过她不是望着那将军,她看的是将军身边娇宠的小女孩。她走的轻快,还高高地扬着头,一脸得意洋洋。她是那样小小的,微不足道,又是女子,可是那威风凛凛的将军还是将她视为娇儿。
忽然之间,那个一脸傲慢的小女孩发觉了她的瞪视,也张望了过来。视线相交,那个穿红衣的女孩不知怎的竟然露出小白牙朝她笑了。她一愣,女子应笑不露齿。大周的风俗处处透着野蛮,她厌恶地转开了头。
乳母夫人已经再三催促她回避了,她倨傲地抬起头,随着乳母走向另一条廊道。两条廊道中间隔着一条人工凿出的河,其实是离得更近了。她忍不住又转头看那个红衣女孩。赫然发觉那红衣金璎珞的女孩竟然歪着脖子大胆地看着她,她登时恼了。就在此时,那俊朗的青年将军抚着小女孩后脑的头发,俯身与她说了句什么,她仰起头去开心地笑着又回了句将军什么话,引得那将军也笑了,杀人的将军竟露出满满的慈爱。
小公主愠怒地转回身去,快步走开。
柿饼,城南胡肆。
胡肆中只有太阳落山以后才最热闹,现在日头还这么早,酒肆虽说开了门,却是懒洋洋的。大胡子的店主不见踪影,账房懒洋洋地理着帐,伙计懒洋洋地抹着桌子,连店里的三花老猫都懒洋洋地,正在阳光底下翻着肚皮。
一个阔额头的男子塔拉着鞋子踱进了胡肆,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举目向店中望了一望,顿时咧嘴笑了。“哟,郡王,北里没寻着您,果真南市里必定找得着。”
靠窗坐着的公子哥儿抬起头来,看见来人,也是一笑,“哟,府尊大人。”
那懒洋洋踱过来迎客的店伙计,左右看了看两人,噗嗤儿一笑,“郡王?府尊?小的不瞒您说,还是太子呢!我说您两位贵客可别在我这逗乐子,一会叫武侯们听见,说不得要拿你们。”
“去,拿个屁。”万年县令胡致逸笑着说道,也不说破,手指头一点萧子显,“就算武侯们来了,瞧见他那身衣服,也不敢咋呼吧?保管装作没听见我们说什么。”
“那倒也是。”店伙计笑道,“您老先坐着?小的也给您老端碗酥酪来?不是小的吹,我们店里的酥酪可是比宫里乳酪院里上进的还好呢!您瞧,您那位郡王也用着呢。”
“那还说什么,就尝尝呗。”胡致逸说道。
“得嘞,今儿是霜降,要吃柿饼,小的一并给您老端来,您老管保从今儿起事事如意。”
“承你吉言。”胡致逸一笑道。他打发了店伙计,走到萧子显对面坐下。“这早晚的胡姬都没睡醒呢,殿下怎么到这里来坐着?”
“还能为什么?我这正吃早饭呢。你没听人家说吗?这的酥酪比宫里乳酪院里的还好呢。告诉你吧,这话,还真不是吹牛。”萧子显笑着说道。他面前果真放着一碗酥酪,已经吃去了一半,旁边一碟子时鲜的果子,一盘应节气的柿饼。
胡致逸左右看看,“你一个人都没带?就为出来吃早饭?”
“怎么着?就我这号闲人,难道还有人想杀我呀?”萧子显说着笑个不住,勺子里的酥酪都撒在桌上了。
胡致逸“啧”了一声,“恁没正形,白长的好气派相貌,说你是郡王,都没人信!”
“说你是县令大人,人家不是也没信?”萧子显说道,“ 你倒是没事寻我做什么?你那衙门难道闲得不行了?用不用我给你找点事做?”
“哎哎,可别。”胡致逸吓得连忙摆手,“京畿之地,哪有一天清闲的时候。”
说话间,伙计送上酥酪来,胡致逸还没吃早饭,又要了面茶和几样炸果子。突然又狐疑地四处看了看,“这家店开门的倒是早。”
“胡大人,你可别看哪都是贼窝,你这是干县令干出毛病来了是怎的?”萧子显道,“快尝尝这酥酪吧,店主人是沙海之外的人,做酥酪是一绝,不吃白瞎了。”
胡致逸眼珠子一溜,“别又是殿下哪个舅舅的产业吧?嘿,我又说着了是不是?殿下您真是……您真是范蠡再世,当世陶朱公。”
“陶朱公——忠以为国,智以保身,商以致富。”萧子显低声说,这三句是后世人评价文财神范蠡的话,他还颇有些自得。想了想又说,“那景将军就是关羽吧?”
胡致逸差点把酥酪喷出来,“殿下,您这话是打哪来的?说你是文财神,你就拉扯人家是武财神?人家又不是您的朋友,您怎的动不动就把自己跟人家并列了?”
“神交,神交而已。”萧子显笑道。“你还没说,你寻我做什么?”
“我还能寻你做什么?”胡致逸惊道,“不就是为了劫杀公主车驾案吗?殿下每日也不着家,想跟您回个事,都得满城抓猪一样到处堵殿下。”
萧子显也不生气,被逗得一阵大笑,忍笑问道,“那你查出什么来了?”
胡致逸没吭声,闷闷地吃着东西。
“没查出来吧?”萧子显从他的脸色上已经看出了结果,略正了正色,缓缓说道,“朝中必然有人跟辰国勾结,此人又多半在礼部,或是在鸿胪寺。这两个地方一直筹备着迎辰国公主的差事,连我和景元略都是当天临时被陛下派的差事。但景元略说的是对的,没有御史台就动不了高官,没有刑部更是连刀笔吏都不好审,陛下一定也知道礼部和鸿胪寺有问题,却只下旨给了京兆府,就是当作一般的治安问题去查的。咱们要是真给查出了旁的事,只怕陛下不一定高兴。”
胡致逸怔了一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陛下为什么不高兴?”
“陛下有陛下的考虑,此事说到底,那真公主毕竟平安无事。要是一路追查下去,查出了我们的人,陛下颜面无光,查出了辰国的人,辰国内部难免又是一场混乱。如今只有辰国内部稳定,让主和的辰国国主站稳脚跟,两国的兵祸才能断绝。”萧子显说道,“不过,老胡你还是慢慢查访着,此事断不会就这么完了。既然他们有这一条路子,以后恐怕还是会走,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咱们拿住了。我寻思着不管怎么说,到底谁是内奸,咱们总得心中有数啊?也不能外头糊涂,里头也糊涂吧?”
“这倒是。”胡致逸点点头说道,“陛下的苦心下官能理解,不过殿下说的才是当家的正道。”
“你查着吧,要是有你那些衙役行不到的去处,你就去求景将军。他虽然说了不管不管,但你去求他,他一定会关照你。”萧子显说道,又划拉起他那碗酥酪,吃的津津有味。
“这个我就不懂了?景将军虽然威名赫赫,可那名头又不是在京城里得来的。再说他如今已经沉寂多时了,怎么会来凑这个热闹?”胡致逸问道。
“你说的都对,但是你既然知道他的名声不是在京城里得来的,就该知道他在京城里的这副样子不过是副盔甲,里面必然是另一副样子。”萧子显说道,“旁的不说,你见过教小姑娘拿刀划手指头,发血誓要血债必还,恩义不相忘的吗?”
“这听起来有点野蛮啊。”胡致逸说道,两只眼睛却冒出精光。“不太合圣人教化。”
“这叫武德好不好?”萧子显嗤之以鼻地说道,“就好像你信那些酸腐教化似的?”
“嘿嘿。殿下,要说我最服您的一点,就是您这真名士做派。”胡致逸说,“那成,殿下这门路给我指的好,先行谢过了。”
“哎,知道感谢就好,有新鲜事勤告诉我,有我给你指道,好着呢。”
“殿下是真闲,我这正好还有个事,不是什么大事,要不殿下当新鲜事听听?”
“卖什么关子?快说。”萧子显连忙说道,“你知道我最喜欢听新鲜事的,你那衙门里的事,比戏台子上演的都热闹新奇。赶你讲完了,中午我请你吃酒。”
胡致逸看着他笑着说道,“殿下是北里的熟客,肯定听说过叶蓁蓁吧?”
萧子显一笑,眸子里闪亮亮的,“蓁蓁大娘子色艺俱佳,乃是北里的都知,是这京城里娘子们的头领,谁能不知道她?你还用恭维我是北里的熟客?”
“听说,有人给她赎了身。”胡致逸神秘地说道。
萧子显一怔,“我说府君大人,您堂堂一个大县的县令,就把这事跟我当新鲜事说啊?虽然我听说佳人要嫁作他人妇,也是有点伤心的。”
“给她赎身的人,是弥侯……”
“什么?”萧子显大叫一声,“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他要一树梨花压海棠啊?”
“……的幼子,弥泽瑞。”
萧子显瞪着胡致逸,“这么说话你缺德不缺德?连起来说你能导不上来这口气是怎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