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纪事》老实降噪的豆公子

25、闲篇儿 二十五

　　二十五

　　“这弥泽瑞是弥侯老年得的宝贝儿子，生来身子就不是太好，所以弥家世代将门，幼子泽瑞却不通武事，只是读书上进。弥侯对这个幼子很是上心，管束的十分严格，听说这位公子哥除了先时做皇子们的伴读经常入宫以外，平日里是不大出门子的，竟是大姑娘一般。”胡致逸说到这里，拿眼瞧了瞧代王萧子显，“三皇子，您也是皇子，对他也是熟悉的吧？”
　　“不是太熟。”萧子显说道，放下了手里的柿饼，拿起手帕擦了擦手，“他是我大哥的伴读，那时候我大哥的身体还好，伴读也有不少，连景元略都是他的伴读。但那都是他们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我还太小了，跟不上趟，你瞧景元略根本都不怎么认得我。”
　　“那倒是，虽说景大将军大不了你几岁，但孩提之间要是差上了三五岁，那就混不到一起去了。”胡致逸点头说道，“不过既然你不知道这个弥泽瑞，我就多说几句。他上头原本有三个哥哥，俱是武将，两年前在战场上折损了两个，去岁他大哥又病死，就剩下了他一个。弥晟老将军虽是沙场宿将，见惯生死，可是三年间接连死了三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人生至痛，次后他身体便不行了，听说这一年上也是卧床不起。这弥泽瑞一下成了家中顶梁柱，自然当不了大姑娘了，也得出来见人做事，外头的应酬也得担起来。谁知他老人家既管不得他，就有些狐朋狗友勾搭着他往北里去逍遥，他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呆头鹅，自然要被人骗。” “啧，你这话说的，北里也不是什么下三烂地方，蓁蓁大娘子就不是俗人，我瞧着比京中一半的闺秀要好。”萧子显抗议道。
　　胡致逸干笑着，“那殿下说是雅，那就是雅呗。可是你们这些富贵公子哥儿，纵然知道那外头的娘子好，谁又真那么实心眼，竟往家里搬呢？就说郡王殿下您老人家吧，满嘴里说蓁蓁大娘子好，您也不是拿不出银子的，怎的就没给蓁蓁赎身呢？”
　　萧子显一哂，拿了个果子吃起来，也不辩驳。“胡大人接着说。”
　　“后头的故事嘛，其实也是寻常，北曲里头，难道还有一天少了痴男怨女的故事？总不过是这多情公子见了绝世佳人，便倾心爱慕，定要赎她出来，还要跟她一心一意过日子。”胡致逸说道。
　　“放屁。”萧子显极没情趣地打断了胡致逸的话，“我朝的制度，门不当户不对尚且不能明媒正娶，何况这贱籍的女子？她就算做妾都只能做个外室，弥家好歹是侯门，那门槛子是那么容易迈进去的？他是脑子进了下水了吧？”
　　“没心肝，说你是没心肝的人吧？前头还夸人家大娘子呢，这后头一句就露了底了。”胡致逸笑着揶揄道，“那弥泽瑞就比你这王孙公子有良心得多，人家在众人面前立誓，娶了蓁蓁做妾以后，便不再娶妻，所以这女子虽是妾却也就等同是妻了。”
　　萧子显一笑，“那他可真是呆头鹅，这样妻不妻妾不妾的，算是个什么呢？譬如我大嫂若是做生日，命妇们前去朝贺，难道他小弥候的这个妾妻还能跟她们同处一堂吗？别的不说，我七妹那性子，不当场命人打死她便算好的了。就算她不出现，可有这么个人物在，他府里送出来的贺礼都不会有人收。这小猕猴儿，是打算自绝富贵场么？”
　　“嘿，您老人家说的这都是后话了，这事根本就没到那步去。”胡致逸说道，“叶蓁蓁是什么人，是满京城的文人雅客公认的北里都知，能说会唱，善诗知文，博古通今。您要是说闺秀里也找不出几个能压过她一头的，那我是信。所以假母听说弥公子要赎她，开价就是五百两黄金！”
　　“多少？”萧子显吃惊道。
　　“五百两。”胡致逸伸出五个手指头来比了比，“能在你们家对面买个不算小的院子了。”
　　“猴家这么有钱？”萧子显顺口说道。
　　“弥！弥家！殿下。”胡致逸纠正道。
　　“哦对对。”萧子显不好意思地笑道，“说顺嘴了。”
　　“弥家有没有这么多钱下官是不知道。但是谁家老爷子也不会让他动这么多钱，他又没当家，他家的那些个管家也不会这么听他的。”胡致逸说道，方才嬉笑的神色渐渐收了起来，“谁知就有人肯借给他这些钱。”
　　萧子显抬起眼睛，眸光一闪。
　　胡致逸点点头，“出面借钱的这个叫李潜，据弥泽瑞的朋友说，此人不是什么显贵子弟，身上只捐了个小官，家里薄薄有些产业。若是这个小猕猴世路略通些，也该知道这样的人是断然拿不出五百两黄金借人的。”
　　“他拿什么抵押的？”萧子显直接问道。
　　“那李潜先是要他拿弥家宅子的地契来抵，可这地契在弥家老管家手里收着，容易拿不出的。这小猕猴也想缓一缓，从别处想法子凑这五百两黄金，于是就暗暗偷了家里的东西典当，先充作占身钱交与叶蓁蓁的假母，使这姑娘不必接客，权做包养。他二人就在北曲关起门来，暂做了一对小夫妻。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偏偏冒出来一个章文杰来，这个人想必你知道。对，就是章大司马家的公子。他封了五百两黄金送到鸨母面前，也要买那蓁蓁姑娘做妾。那小猕猴急了，原来章家这个宝贝在太学里同他就是个对头，他如何能受得了这种挤兑？小猕猴忙忙去寻了李潜来，再三地求他借钱。这回李潜说，既无地契，便须得拿一件值钱的东西来抵押。小猕猴到了此处哪里还能多想，满口里便应了。李潜便提出，他们弥家有御赐的一口青锋剑，乃是前朝开国的八柱国之一李夙李将军的剑，那李夙又是他李潜的远祖，还请弥公子把宝剑让给他几天，让他得瞻先祖遗物。这话说的看似入情入理，弥泽瑞想的倒好，既借了钱救急，又可全了李潜的素愿。他原想大宝剑不过在李潜处放一阵子罢了,他有偌大一个家业，有钱的日子在后头，到时候再赎回就是了。”
　　萧子显垂眸听到这里，低声叹了口气，“糊涂。”
　　“是啊，可不就是糊涂么？”胡致逸一摊手说道，“他就没想过御赐的东西哪有能轻易交给旁人的？便是放在家里也是该烧着香供着的吧？不过这局做的确是巧，弥泽瑞一个没入过世的公子哥，哪里瞧得破？人家是惦记他的相好吗？人家本来惦记的就是御赐的宝剑和他的性命。”
　　“那个李潜现在何处？”萧子显低声问道。
　　“没了。”胡致逸摆摆手说道。
　　“没了？”
　　“没了，自从拿到剑，这人和剑就都没了。这世上，也本来就没有一个叫做李潜的人。”
　　“这个局是章文杰做的？”萧子显问道。
　　“哎，这话你我说说罢了，又拿不住人家的证据，话可不好说。不过呢，李潜拿出去放债的这五百两黄金，确实是他从章文杰手里借的，还是高利贷。李潜虽然跑了，那章文杰倒是乐得去找弥泽瑞逼债，恰此时又有人举报说弥家将御赐之物拿去抵债，是大不敬。此事到这个时候，是再也瞒不住了，弥老爷子重病之中气了个半死，已露了下世的光景。弥泽瑞两下里受着煎熬，大病一场。叶蓁蓁倒是个人物，向鸨母讨回五百两黄金还给了弥泽瑞。只是这个时候利滚利，早已不是五百两的事了。弥泽瑞人财两空，又失了御赐之物，惹了泼天大祸，他一个文弱公子哪里受得了，于是一根绳子吊死了自己。”胡致逸说到这里冷笑一声，“怎么样，殿下，我这故事可新鲜有趣吧？南市里的柳先生怕是都说不出我这故事来。”
　　萧子显听了半日不语，这会窗外逐渐嘈杂起来，店中也多了几位客人，已是不好再把这闲篇扯下去了。萧子显抬起头隔着窗子向外头望去，也不过是番寻常的市井之像，他却着实出了一会儿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