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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乡梦 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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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自第二日起景元略着实忙了几日,等终于闲了想起要教训景秀的事来,已是又过去了三天。
景秀逍遥自在,镇日在园子里攀花折草,爬山跳高,像个野孩子一样无人管束。偶尔她还去校场里瞧瞧,将军府的部曲虽说不敢约束她,却敢不许她混进马队里去,她也只能艳羡地瞧上一会。刘俊卿本来想要管管她,只是单凭一个长史根本抓不住她的影儿,她逃进二门,虽然府中没有女眷,可总归刘俊卿不好大大咧咧进去。
这些事情景元略大略也知道,这日在水镜斋里吩咐人去带姑娘来,更是足足等了一顿饭的功夫婆子们才把她找出来。她大模大样挺胸抬头地进来,景元略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就气不大一处来,几日不见她居然都晒黑了!她淘气成什么样了还用问吗?
“你这个……”景元略气到语塞,他竟不知该怎样骂一个小女子。
小女子先是被他前面的气场吓得一缩肩头,吓得直眨眼,仿佛景元略要丢个大雷给她。但等了一会也没见怎么样,又缓了过来,轻轻松松地叹了口气儿,给景元略行了礼请安。
景元略一时也不知该说她什么,在他年少的记忆中,家中也是有姐姐妹妹来往的,个个都是袅袅婷婷女儿,极重身份,从不肯被人说一句的。哪里像眼前这个,大大方方站着,得意地交叠着两只小袖子,右手还在偷偷摆弄左袖口绣的一只小蜻蜓。
景元略扫了一眼,她这身衣服上本是兰花、荷花、菊花、梅花,取个四季平安的意思,原不像该有一只蜻蜓的样子。他便随口问道,“袖子上这只蜻蜓,是谁给你绣的?”
景秀的眼睛亮了,“时雨姐姐!”
她那奶妈连忙在旁边瞪她,这样回话总是有点没规矩。不过她没看着,景元略也不在意这些小事,冷笑一声说道,“还知道向丫鬟叫声姐姐,不错,算是有点侯门规矩了。”
景秀的眼珠子转了转,“我晓得将军是在说我什么。”
她奶妈揪着衣服襟子,吓得快要痰迷心窍,低声喝道,“姑娘,不可这样跟大将军回话。”
景秀不服气地把小嗓门放的更高了,“我就是没有错。我不是因为那两个婆子是奴才,地位卑下,所以才欺压他们。我打了人将军自然可以罚我,可是说我凌辱奴才,我不服!我不是那等小人!所以我已经按照将军的花名册,把府中所有人都凌辱过了一遍,公公平平,一视同仁。” 景元略一拍桌子,竟是半晌无语,半日说道,“无故凌下,你竟还有理!去,去刘长史那里再取花名册,一个一个去请罪,不许错漏一个!”
景秀不高兴地丧着小脸,怏怏地转身要出门去刘俊卿那里取名册。刚走到门口,景元略又把她叫住了,“你且回来。”
景秀转过身来,又挪了回来,等着将军发落她。
“既然不是无故欺压人,为何要打两个老婆子?”景元略缓和了一下问道。
“不可说。”景秀撅着嘴说。
“你还成佛了是不是?”景元略气道,刚想发作,忽地想起他少年时在宫中的旧事,心念一动。“是婆子嘴杂,说了什么你不想跟我说的?”
景秀立刻点了点头。
景元略良久未语,景秀小心地偷偷打量他,见他目光悠远,默默望着窗外的一池秋水,也不知心在何处。
“罢了,我是养不好你了。家中没有女主,确是难以教养女孩儿。”半日后景元略说道。
景秀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你把我充男孩儿养不就好了吗?”
“充男孩儿养,也是养女孩,怎能混为一谈。”景元略说道。
景秀慌忙走近了他几步,“我……实在不行,我可以帮着喂马,磨刀我也会的……”
景元略怔了一下,这才转过视线来看着小孩,孩子脸都煞白了。景秀又往前两步,想拽他袖子,又有些不敢,景元略忽地明白过来景秀这孩子的敢与不敢,原是与一般孩童不大一样的。他伸出胳膊,把小孩揽进怀里,才觉得她真是小,揽在怀里也不过像抱着一柄古刀的长短和分量。
景秀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睛已经红了,她强抹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别不要我。”
景元略搂紧了她,让她趴在自己肩上,“你是我家中的孩子,是鹰扬的孩子,我怎么会不要你?”
“那你要谁教养我?”景秀问道。
“我是要带你去给我外祖母请安,她老人家养的女孩子各个都是好的。”景元略说道,景秀在他的脸上见到了一丝难得的温柔。
“那我也不想去你外祖母家,我想在这里,我喜欢这里。我会乖,我是天下第一小乖乖。”景秀抹着眼泪说道。
景元略笑了起来,拿袖子替她擦着眼泪,“我明白,我不会让你受委屈。咱们去瞧瞧她老人家,请她给你找些姐妹陪伴,晚上便接你回来。你想不想要个公主陪你玩?”
“我不要公主,我想要小马。”景秀说。
景元略终究被这童言逗得大笑。
景秀又惴惴不安地说,“公主娘娘会瞧不上我的,马又不会说我不好。”
“是公主又能如何?”景元略道,“你是漠北雄鹰的孩子,你瞧过大漠和草原,度过浩瀚汪洋,也见过血和火,你还怕被囚禁在皇宫里的一个女孩如何瞧你吗?”
“我不怕。”景秀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仔细看了景元略一眼,突然紧紧抱住了景元略的脖子。“等我长大了,我要回去。”
“你要回哪里去?”景元略抱着孩子热乎乎的小身子,嗓子有些发紧。
“我要顺着江回去,从大海上回去,从我来的路回去。”景秀说。
“你要回去做什么?”
“守大周三百里江山。”景秀声音清亮地说。
“三百里……”景元略抬起头,望着湖面上高远的晴空,“是高平镇吗?”
他知道,那是景秀父亲在最后的日子里守卫的地方。是他从大漠草原离开以后,被他抛弃的兄弟们,最后战死的地方。
“嗯。”景秀天真地说,“我走之前,爹爹常说这句话,叔叔们常说这句话。”
景元略良久未语。
许久之后他转过头去,定定地望着小女孩,“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去。”
景秀兴奋地点点头,“我爹爹说,将军在的时候,我们从来没有打过败仗!你能让我打旗子吗?”